青銅盆裡的黑水還在晃，那七根頭髮隨著水波輕輕擺動，像活的一樣。我盯著它們，胃裡那團驢肉火燒的油又往上頂，但這次不是因為油膩——是有人把我的東西泡在這髒水裡，當祭品，當餌。
裴無涯站在我斜後方，呼吸壓得很低，可我還是聽見他指甲輕敲扇骨的聲音。他沒說話，但我知道他在等我下一步動作。
我沒動。腳下的石室地面乾燥得反常，西壁沒有苔蘚，也沒有通風口該有的風聲。這地方被封死了很久，可偏偏我們走過的溼腳印一路延伸進來，像是有人剛踩過。
“你剪頭髮的時候，”裴無涯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像耳語，“有沒有多看一眼？”
“三天前在藥廬，”我說，“用銀簪割的，扔進火盆燒了。”
“看來有人比火快。”他往前半步，摺扇尖點地，目光掃過盆沿，“或者，根本就沒燒乾淨。”
話音未落，水面突然咕嘟冒了個泡，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，血紅色的氣泡從黑水深處浮起，炸開一股鐵鏽味。我和裴無涯同時後撤一步，背脊抵上冰冷石壁。
水波開始旋轉，中間凹下去一個漩渦，一道影子從底下緩緩升起。
那人一隻腳踏在盆沿，黑色長靴沾著泥，褲腿繡著金線雲紋——那是太尉府才敢用的制式。他整個人站上來時，像從地底拔出一把刀，又穩又沉。
“沈醫官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響，卻震得石室嗡嗡迴響，“你查了這麼多年真相，怎麼就不懂最簡單的道理？”
我認得這張臉。宇文烈。朝堂上批奏摺時總用硃砂畫眼的那位大人，現在手裡正把玩著一隻銀蠍，蠍尾翹著，閃著毒光。
“什麼道理？”我問，右手悄悄摸到腰間累絲銀簪，三枚銀針己滑進指縫。
“逃不掉的道理。”他笑了笑，眼角都沒動一下，“你以為你在找線索？你只是在按我寫的路走。”
裴無涯冷笑一聲：“說得好像你養了條狗，還非得告訴它骨頭在哪埋著。”
宇文烈不惱，反而轉頭看他：“裴公子，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麼說話的。可惜啊，嘴硬的人，死得都挺快。”
空氣一下子沉了下去。連我都能感覺到裴無涯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我沒讓他接話：“你抓我的頭髮做什麼？練蠱？算命？還是單純覺得好玩？”
“祭旗。”他說，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，“等子時迷霧吞城，我要讓昭京重洗一遍。舊人該死，新人該生。而你，正好用來祭這場新生。”
他話音一落，身後石壁轟然裂開西道暗門，每一扇都滲出陰風。數十個扭曲人形爬出來，皮肉潰爛，眼窩泛綠火，手腳關節反著彎，可動作極快，落地無聲。
邪祟。疫毒煉的活屍兵。
我數了數，二十七個，圍成半圓，堵住退路。它們不動，可那股腐臭味己經鑽進鼻腔，讓人想吐又不敢張嘴。
“你們走過的每一步，都在我畫的陣裡。”宇文烈站在盆上，居高臨下，“從鐘樓到枯井，從藥廬到密道，全是請君入甕。”
我盯著他手裡的銀蠍：“所以黑袍人也是你的人？”
“不過是些棄子。”他淡淡道，“用來引你到這裡，省得我多跑一趟。”
裴無涯嗤笑：“那你現在打算怎麼收場？靠這群爛肉堆？還是指望這破盆能淹死我們？”
“我不急。”宇文烈抬頭看了看石頂，那裡有條細縫，一絲灰白霧氣正慢慢滲進來，“再等一刻鐘，子時到，迷霧最濃。那時，你們聽見的就不是亡魂低語了——是萬鬼哭嚎。”
我左手按住藥囊，裡面還有三粒燥火丹，兩支閉氣針。右手握緊銀簪，指節發白。舊傷在腕骨處隱隱抽痛，像有根鏽釘在裡面來回拉扯。
“不能退。”我低聲對裴無涯說，“退即追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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