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透，霧氣還沒散盡，我推開藥廬那扇吱呀作響的門。補丁朝外的藥囊貼著胸口，像塊硬邦邦的護心鏡。昨夜“同源起”三個字還在腦裡迴盪，我不再一個人扛了。
隱閣地底議事廳的銅門在我身後合上，火把映得石壁泛紅。裴無涯己經到了，正用摺扇敲自己掌心，面前攤開一張昭京佈防圖。謝明棠站在角落，月白袍子沒沾一點塵，手裡捏著半塊幹餅啃——這人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。白芷蹲在機關臺前，袖口捲到手肘，滿手銅粉，聽見動靜抬頭咧嘴一笑：“少閣主，您可算來了！”
我沒廢話，從桌角暗格取出那張寫著“同源起”的紙條，往中央木案一拍。三人圍攏過來。
“昨晚我看見霧動，耳墜發燙，腦子裡突然蹦出這三個字。”我指節輕叩紙面，“三十年前大疫、母族覆滅、我的能力，不是巧合，是一根線上的三顆珠子。”
話音落下，屋裡靜了一瞬。裴無涯扇子停了，眯眼盯著那三個字，忽然笑出聲：“好傢伙，你終於肯信我們了？以前可是連咳嗽一聲都要背過身去的主兒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。”我摩挲著耳墜，“是怕牽連。”
“現在不怕了？”謝明棠嚥下最後一口餅，撣了撣衣角碎屑。
“怕也沒用。”我說，“他們藏了這麼多年，現在我自己聽見了，就不能再裝聽不見。”
白芷一拍桌子站起來：“少閣主信我們，我們還怕什麼？我這就改往生鏡！新接的銅絲陣列能讓它多撐半刻鐘，夠您聽清一句完整話！”她轉身就翻工具匣，叮噹亂響。
裴無涯展開佈防圖，指尖點在一處：“這兩天，工部、大理寺、太常寺三處衙門文書進出頻繁，尤其太常寺，半夜還有人抬箱子進祠堂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更怪的是，某位侍郎悄悄買了三百斤硃砂，還訂了一批符紙，說是‘祭祖驅邪’。”
“驅哪門子的邪？”我挑眉。
“誰知道呢。”他聳肩，“反正不像正經公事。”
謝明棠皺眉：“貿然查這些，容易打草驚蛇。十二司耳目遍佈六部，咱們沒證據，一動就是‘妄議朝政’。”
“那就先找證據。”我走到牆邊，抽出一張空白卷軸鋪開，“分兩條路走。第一，從太醫院入手，調三年內所有異常疫病記錄，尤其是症狀與大疫相似的病例。你能批條子嗎？”
謝明棠點頭：“明日就能遞申請。”
“第二，順著硃砂查錢。”我看向裴無涯，“你有商路，能摸到賬本嗎？”
“這點小事，何須親自出手。”他扇子一收，“玄司眼線早埋進戶部庫房了，三天內給你流水單。”
白芷舉手：“那我這邊，除了升級往生鏡，還能做個追蹤器，把鏡中錄到的聲音轉成震動頻率，您戴著它進迷霧，回頭我能遠端感應位置。”
“行。”我點頭，“你留守總部，統籌排程。各地探子即刻召回，清點藥材、易容物、機關零件，設三班哨崗，隨時待命。”
眾人應聲領命。裴無涯把地圖捲起一半，忽然問：“接下來你是打算順藤摸瓜，還是首接掀桌子？”
“先取證，再動手。”我圈定兩個方向，“查舊檔是‘溯源’，追賬本是‘順藤’，等線索對上了，咱們再談掀誰的桌子。”
我把卷軸卷好，交到白芷手裡：“封進銅筒，防水防震，別讓人偷看了去。”
她接過，咔噠幾聲擰緊蓋子，臉上還沾著銅粉，笑得像個剛搶到糖的孩子。
謝明棠看了眼窗外漸亮的天色：“時間不等人，我這就去太醫院遞文書。”
裴無涯插扇入袖：“我去會會那位買硃砂的侍郎，看看他家祖墳是不是冒了青煙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各自行動。火把晃動，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。這回我不是一個人鑽迷霧了。
白芷蹦到我身邊，仰頭問：“少閣主，下一步去哪兒？”
我剛要開口，頭頂忽地傳來三聲輕響——咚、咚、咚，像是有人用指節敲了三下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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