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無涯站在我身後半步，摺扇夾在指間，沒開啟。他一句話沒說，但我知道他在等——等我下令，等我回頭，等我決定接下來是炸南口還是撤。
可我不想炸了。
剛才那一鏢，是衝我來的。血竭替我擋下，不是職責，是他自己撲上去的。我腦子裡嗡嗡響，不是因為藥玉耳墜壓著太陽穴，是因為我記得他第一次見我時說的話：“屬下這條命，是你從火堆裡扒出來的，燒成灰也該還你。”
現在他快成灰了。
子時的鐘聲忽然響了，一聲，兩聲，第三音效卡在風裡，斷得不乾脆。迷霧從地縫裡鑽出來，貼著地面爬，像一群餓極了的蛇。我閉上眼，把耳墜往太陽穴又壓深了些，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——剛才咬破了腮幫子，忘了疼。
第一句來了。
“血路盡頭，非井非墓。”
聲音幹得像枯葉刮過磚地，是個老頭，帶著點織造局老匠人的口音。我記住了。
第二句緊跟著：“銅門九鎖，心火可開。”
這次是個女人，嗓子啞，尾音往上挑，像以前宮裡唱儺戲的巫婆。我手指在袖子裡動了動，把這話刻進帛書的摺痕裡。
第三句最輕，幾乎聽不見：“他在地脈呼吸。”
是個孩子，七八歲，說話帶奶氣，可語氣熟得很，像是我小時候在冷宮後牆根下聽過的某個小太監。
我睜眼，霧己經漲到腰了。抬頭看觀星樓，那黑尖兒還在，可我知道，那兒不是終點。宇文烈在演戲，國師殘魂在藏身，他們要我們以為決戰在南口，可亡魂不說謊——至少這三句，脈象平穩，沒抖，不是執念扭曲出來的胡話。
“不炸了。”我說，站起身，拍掉膝蓋上的灰，“去西北，地官署舊址。”
裴無涯眉頭一跳：“你聽到了？”
我點頭，把帛書抽出來，遞給他看。他掃了一眼，摺扇“啪”地合上，敲了下手心：“三十多年前的大疫隔離區，早封了，連老鼠都難活。”
“所以沒人會想到他們在那兒。”我收起帛書，塞進內襟，“銅門九鎖，得用至陽血脈開鎖，‘心火’不是真火，是高熱之血觸機關。白芷能辦到。”
“暖玉芯可以提溫，但撐不了太久。”白芷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我旁邊，左手纏著布條，右手正擰她工具匣上的螺帽，“我改裝一下，加三重導熱片，體溫提到西十度以上，應該夠觸發一次。”
謝明棠從陰影裡走出來，月白袍子沾了泥，手裡還捏著半截傳訊竹管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裴無涯：“你們信亡魂？”
“我不信鬼。”我說，“但我信死人不會騙活人——只要他們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。”
謝明棠沉默幾息，忽然笑了下，很短，像風吹燈焰。“那就走一趟。”他說，“困在這兒，早晚被耗死。不如賭一把。”
裴無涯把摺扇插回腰帶，脫下外袍蓋在血竭身上。“我陪你走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沒含糊，“這一趟，不算買賣。”
我沒應，只看了他一眼。他肩頭那道傷還在滲，血把衣料黏在肉上，走動時肯定疼。可他站得比誰都首。
白芷背起工具箱，咔噠一聲扣緊。“我算好了路線，走排水渠最快，避開主街哨卡。”她說，“十五分鐘到地官署外圍。”
隱閣眾人開始收裝備，刀入鞘，繩索纏臂，有人把石灰粉倒進小布袋，掛在腰側。沒人多問，也沒人猶豫。他們知道這一去可能回不來，可還是整隊站好，等我下令。
我最後看了眼血竭。他眼皮顫了顫，沒睜，但左手動了下，像是想抬起來。我把藥囊裡的海棠花摸出來，輕輕放進他手裡，然後合上他的掌心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我說。
隊伍開始移動，我走在前頭，裴無涯落在我左後，謝明棠斷後，白芷緊跟。排水渠的入口在廢井北側，鐵柵欄鏽得厲害，一推就塌。我們一個接一個鑽進去，腳下是溼滑的青苔和碎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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