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屋簷,我站在西街口的拐角處,袖袋裡的錦盒貼著胸口,沉得像塊燒紅的鐵。昨夜沒閤眼,今早又跑了半座城,腿肚子有點發酸,但我還不想停下來。停了,就等於認了。
工部後巷的灰燼桶邊,那半張紙片現在夾在我貼身的筆記裡,墨跡被汗洇開一點,但“封”“朔州”“銅料去向不明”幾個字還能辨認。巡值小吏趕我出來時嗓門挺大,可眼神飄忽,連碰都沒敢碰我一下——怕留下證據?還是心虛?
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指尖有道細小的劃傷,是剛才從老漢指甲縫裡刮泥土時不小心蹭到的。血珠冒出來,我沒擦,就這麼讓它晾著。疼比麻木好,至少能提醒我還活著,在查這件事。
城南廢窯那邊的事不算新鮮。瘸腿老漢倒在破窯洞門口,脖子歪得不自然,手裡攥著封信,封皮上寫著“致新任女醫官親啟”。我走近一看,筆跡生硬,像是左手寫的,內容更是離譜:說封遠山當年把私兵名冊藏在某位致仕尚書家祖墳的第三塊碑底下,還列了七個人名,個個都是如今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。
假的。太假了。
可我還是蹲下身,順手搭了搭他的腕脈。屍體僵了,但皮膚還有點餘溫,死不過兩個時辰。更關鍵的是,他胃裡有安神湯的殘渣——這藥不便宜,平民喝不起,連我們醫廬平日都限量使用。誰給他喝的?讓他安靜地等我來?還是怕他臨死前亂說話?
我沒動那封信,只在窯洞西周轉了一圈。板車輪子壓過溼土,留下兩道深痕,輪距比尋常民用車寬出半寸,車軸磨損不均,明顯常走石板路。這種車,只有官營修械鋪才用得起。
記下來。回偏院再畫圖比對。
偏院是我臨時落腳的地方,原是靈樞司一處廢棄藥坊,牆皮剝落,灶臺積灰,但勝在沒人記得這兒。我推門進去時,外頭天色己經陰了下來,風捲著沙粒拍窗,像是要下雨。
我把斗篷掛在門後,藥囊解下放在案上。銀簪拔出來,輕輕一擰,掉出一枚細針。燈芯挑亮些,我用針尖蘸了點清水,慢慢刮下老漢指甲縫裡的黑泥,在紙上攤開。氣味有點衝,鐵渣混著青釉粉,這不是普通窯廠的土,是冶鐵和燒瓷共用的廢料場才有的東西。
昭京城裡,符合這條件的,只有三家官辦冶坊,都在西郊。其中兩家歸工部首管,另一家……名字一時想不起來,但記得它十年前曾因私賣廢銅被罰過,後來改了招牌,換了東家,悄無聲息活到了今天。
我翻出隨身帶的城坊圖,手指順著街道划過去。忽然頓住。
那三家冶坊的物資排程記錄,都要經由工部“營造司”備案。而昨天我去後巷翻灰燼桶時,看到一份燒剩的文書角落,印著“營造司·丙字型檔”的戳記。
不是巧合。
我拿起藥玉耳墜,在紙上點了點。這是母妃留下的舊物,沉甸甸的,冷冰冰的,但我習慣用它當筆使。圈了六個點:朔州、驍騎營、封家、兵器坊、工部、冶坊。中間畫線連線,最後全都指向“營造司”。
他們不想讓我看檔案,就把檔案燒了。
他們怕我追人,就安排個假線人引我踩坑。
但他們忘了,只要人走過路,就會留下痕跡;只要動過東西,就會有殘留。
我吹滅燈,把筆記塞進內袋,重新系好藥囊。斗篷披上,兜帽拉低,遮住半張臉。
外頭雨開始下了,豆大的點砸在瓦片上,噼啪響。我推門走出去,腳步踩進積水裡,沒回頭。
西郊的路不好走,尤其是下雨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