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泛著青光,像倒扣的錫盤。我靠在石壁上,肩頭那道擦傷己經不往上竄麻勁了,藥性壓住了毒,但胳膊還是沉得抬不起來。水聲從下游傳來,單調得很,半個時辰前我扔出去的銀針管早該漂到舊藥井那邊了。他們收沒收到,我不敢想。
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腕骨,耳墜在掌心轉了半圈又停下。太安靜了。這種靜不是沒人,是連老鼠都不肯出洞的那種靜。
就在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錯判了水流方向時,水波忽然抖了一下。
不是漣漪,是整片水面往下塌了那麼一瞬,像是底下有東西吸了口氣。緊接著,一根黑繩順著暗流浮上來,鉤子掛在一塊凸起的石頭邊,晃盪著,上面掛著個油布包。
我屏住呼吸,盯著那包看了三息。裴無涯說過,銅鉤帶繩,三繞為信,兩繞是陷阱。這根繩繞了三圈,還打了死結。
我抽出腰間短刃,用刀尖挑開繩結,把油布包撈上來。溼漉漉的,但沒破。掰開蠟封,裡面是一張桑皮紙,字跡潦草,像是用指甲蘸墨匆匆寫就。紙角壓著一枚玉牌,拇指大,刻了個“玄”字。
果然是他。
我展開紙,藉著洞頂滲水反的微光看下去。
“西翼十二人輪守,巡哨兩刻。”
“換防定於三日後子時。”
“外調死士未歸,寅時方至。”
我一條條看完,又翻過背面,空的。但左下角有個小點,像是筆尖頓出來的。我湊近聞了聞——松煙墨混著一點苦杏仁味。裴無涯的習慣,重要情報會用隱墨加味,以防被截獲後識破。這行字表面看是空白,其實是寫了又用藥水洗過,只有特定藥液才能顯影。但現在沒工夫弄這個。
我把紙按回石壁,指甲在先前劃出的粗圖上重新描線。原計劃是子時正動手,現在得改。敵方主力未歸,正是最松的時候。等他們寅時回來,陣腳未穩,反倒容易打亂節奏。
我把機關觸發點往前推了三十步,正好卡在南渠出口前那段窄道。那兒兩邊是塌牆,中間只容兩人並行,死士返程必經之路。若在那兒埋點動靜,足夠讓他們自亂陣腳。
迷神散的時間也得調。原定子時正,現在改成子時七刻,剛好是最後一輪巡哨離開、換防還沒開始的空檔。霧最濃,人最困,腦子最不清醒。
我在石壁上寫下新口令:“霧濃三寸,火熄一刻,動。”
七個字,夠用了。
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縫隙,一絲風都沒有,但我知道外面的霧正在升起來。這地方陰溼,空氣裡的水分越來越重,再過一會兒,溼度就能觸動機括——如果白芷在這兒,她準能造出幾個會響的玩意兒。可惜她不在。
但這不耽誤事。
我把玉牌攥進手心,涼得有點硌。裴無涯這次來得快,送得也穩,連鉤子都算準了水流速度。他沒露面,也沒留話,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個高處看著,手裡把玩著那對翡翠核桃,扇子一下下敲著掌心。
這人做事,向來只給結果,不問過程。
我摸出藥囊,翻了翻,還有兩粒閉氣丸,三錢迷神散底粉,一把艾灰。夠用了。剩下的,就看隱閣那邊能不能讀懂我的水信。
我把桑皮紙摺好塞回油布包,連同玉牌一起放進懷裡。肩傷還在,但不影響寫字畫圖。我現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
等寅時初刻,東夾層暗格被開啟。
等南渠出口的石灰線被人悄悄鋪上。
等他們收到我的新令,知道什麼時候該動。
我靠回石壁,手搭在耳墜上,輕輕轉了一圈。
這一次,時間掐得剛剛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