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那點青灰漸漸染成了淡白，霧氣像退潮似的往地縫裡鑽。我坐在殘牆高處，腿有點僵，肩上的傷不喊疼了，反倒沉得慌，像是裡頭灌了半碗涼水。底下人影來回走動，隱閣的兄弟們手腳利落，俘虜捆得跟粽子似的，一個挨一個蹲在牆根下。
陳六抬頭看了我一眼，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灰，沒說話，只衝我點了點頭。我知道，旗手死了，傳令斷了，陣也破了。贏了。
我撐著牆沿慢慢往下蹭，腳落地時膝蓋抖了一下。沒人來扶，也不用扶。這身子我用了二十多年，哪塊骨頭愛使性子都清楚。我繞著戰場走了一圈，看俘虜、看屍首、看打壞的兵器，最後停在西側那片塌了半截的矮牆前。
這兒本該有道暗門，地圖上標著，昨夜我也記得清。可現在牆是實的，磚縫新泥未乾，拿腳一蹭，掉下一塊浮土，露出底下木板角。
“有人填的。”我說。
身後腳步聲走近，是陳六。“剛發現，大概一刻鐘前動的手。”
“逃了幾個？”
“不清楚。但裡面沒搜出謀士，也沒見宇文烈那枚銀蠍。”
我嗯了一聲，沒多說。這種時候，話少點穩當。我轉身往臨時據點走，路上順手從藥囊裡摸出顆閉氣丸塞嘴裡——不是防毒，是壓住喉嚨口那股鐵鏽味。打完仗的人總覺得自己能喘口氣，其實最危險的就是這時候。
據點是間廢棄醫館，門匾歪著，上頭“濟世堂”三個字缺了一角。屋裡點著兩盞油燈，俘虜關在後院，弟兄們正在清點繳獲的東西。有人看見我進來，咧嘴笑了：“沈姑娘，咱們總算出了這口悶氣！要不要點堆火，祭個旗？”
“別點。”我說，“火一起，煙往上飄，城外看得見。咱們還沒到能讓人看熱鬧的時候。”
屋子裡靜了半拍。有人還想說什麼，被旁邊人拽了袖子。
我走到桌前，拿起一份名單翻了翻，又看了看擺出來的幾件信物。缺東西，不止是謀士和銀蠍，連敵方排程用的銅符都沒見著。這些人打得不算差，可跑得比兔子還利索，顯然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退路。
正想著，門吱呀一聲推開。
裴無涯站在門口，風塵僕僕，衣襬沾著露水。他手裡那對翡翠核桃轉得飛快，臉上掛著笑，像是剛從哪家酒樓喝完早茶過來。
“恭喜啊，”他走進來，把核桃往桌上一放，“昨夜好手段，霧裡撒粉，火中炸令，連我都想給你鼓掌。”
我沒理他這套虛的。“你來得倒巧。”
“不算巧。”他掏出摺扇敲了下手心，“城南六個眼線，昨夜斷了三個。剩下那幾位，今晨睜眼時發現自家門檻被人用血畫了個圈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也看著我，笑意淡了些：“所以你說，這仗真打完了？”
屋裡其他人聽不下去了，有個年輕些的忍不住開口：“可敵人主力都垮了，主將被擒，還能翻出什麼浪？”
裴無涯慢悠悠開啟扇子：“你們抓的是‘主力’，可誰告訴你們，真正的主腦一定在主力裡？”
沒人接話。
我盯著桌上那份名單，忽然問：“窄道西側拖痕有多長？”
陳六答：“約莫三十步，盡頭消失在民宅夾巷。”
“三十步，夠抬一個人走了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牆邊掛的地圖前，手指劃過幾處節點，“他們不是潰逃，是轉移。帶走的不是傷兵，是重要人物。而且走得不急，說明知道我們不會追——因為他們留了替死鬼頂罪。”
裴無涯點點頭：“聰明人打架，從來不把自己放檯面上。”
“所以？”有人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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