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午門的金釘朱漆照得發亮,百姓從西面八方湧來,像漲潮的水,一下子漫到了城樓下。鼓樂聲起,舞龍的隊伍甩著長尾穿過街口,鞭炮炸得紙屑亂飛,幾個小孩舉著泥捏的小人兒追跑,那臉型眉眼,竟跟我有七八分像。
我站在城樓東側的簷角下,沒往前湊。禮部尚書捧著聖旨唸了一串話,什麼“智勇雙全,護國佑民”,底下百官齊聲附和,聲音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十遍。我不愛聽這些,聽著像給死人念悼詞,熱鬧是熱鬧,可話裡沒骨頭。
赤紅的綬帶系在我腰上,扎得肋骨處有點發燙。這玩意兒太顯眼,跟血似的,我平日穿慣了靛青勁裝,突然掛這麼一條,反倒像披了塊招魂幡。我沒動它,由著它飄著,風吹一下,就晃一下,像在提醒我——你現在是個人物了。
臺階下有人搭了香案,老醫者領著一隊太醫院弟子跪地焚香,祭的是前些日子殉職的同僚。他抬頭朝城樓這邊望了一眼,雙手高舉,喊了句:“多虧沈女醫護佑昭京!”
一群人跟著跪下,黑壓壓一片。
我抬手扶了下腕骨,這是診脈時的習慣,其實沒人要我看病。我衝他們微微躬身,沒說話。謝字我說不出口,他們拜的也不是我這個人,是這場勝仗帶來的安心。可我知道,那安心薄得像層窗紙,風大點就能吹破。
一個賣糖畫的老頭在路邊支了攤子,銅勺舀起糖稀,在石板上幾下一轉,就勾出個女子輪廓,還插了根小旗,寫著“沈神醫”。孩子圍上去搶著買,老頭笑呵呵地說:“今兒不收錢,英雄救了咱們,我送十個都樂意。”
旁邊酒樓掌櫃聽見了,掀開嗓子喊:“樓上雅座免費!沈姑娘哪天來,我親自炒八個熱菜!”
人群鬨笑起來,掌聲又響了一陣。
我摸了摸耳墜,藥玉溫潤,沒什麼異樣。子時己過,霧也散了,亡魂不會再說話,我也不是那個躲在暗渠裡聽鬼語的密探了。現在我是“英雄”,是能被做成糖畫、寫進童謠的人。
可我心裡清楚,昨夜窄道西側的拖痕還沒查完,西坊舊渠的巡查名單也沒交上來。慶功宴撤了是對的,火不能點,酒不能喝,活兒還得接著幹。這些人越高興,越容易忽略那些不該響的動靜——比如半夜搬貨的腳步,比如本該熄滅卻忽明忽暗的燈籠。
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抱著孩子擠到香案前,把一張紅紙壓在香爐底下。我眼尖,看見紙上寫了字:“願吾兒長大如沈娘子,膽識過人,不懼邪祟。”
她唸完,點了火,紙頁卷邊燒了起來,火星往上竄,像只小蝴蝶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這雙手配過毒,拔過針,按過將停的心脈,也沾過敵人的血。它們不白淨,指節有些粗,常年握藥刀留下的繭還在虎口上。這樣的手,當英雄嫌糙,可救人夠用。
日頭漸高,城中各坊陸續傳來鑼鼓聲。聽說連宮裡的貴人都開了庫賞銀,讓奴婢們上街放花。整個昭京像是被人猛地灌了碗甜湯,上下通體舒泰,人人都在笑。
我解下那條赤紅綬帶,疊了兩折,塞進袖袋裡。不扔,也不留。它是今日的證物,不是明日的行裝。
風從城樓側面刮上來,帶著街市的煙火氣。我轉身,踩著青磚往側階走。腳步很輕,沒人注意我離開。一個守衛想攔,看清是我後又縮回手,低頭行了個禮。
我走下三級臺階,停下,回頭看了最後一眼。
底下人頭攢動,彩旗翻飛,孩童舉著我的畫像紙鳶奔跑,笑聲遠遠傳上來。
陽光落在屋脊上,金燦燦的,像是真的太平了。
我抬起腳,繼續往下走。
靴底踩過一塊鬆動的地磚,發出輕微的咯噔聲。
城樓下,一輛運泔水的木車正緩緩駛過,車輪壓過石縫,濺起一點灰漿。
趕車的老漢低著頭,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