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把窗紙照透，我己坐在星象閣的東廂。謝明棠還沒來，案上那捲《昭京星軌圖》攤了一半，邊角壓著塊青玉藥杵。我伸手將它往裡推了寸許，避免晨風掀頁。
他進來時腳步輕，月白袍子沒沾露水，像是早就在附近走動過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低頭瞧了瞧那封信——我己經把它平鋪在星圖旁，墨跡朝上。
“你沒去換衣？”他問。
“換了也還是要查這個。”我把筆擱下，“信是假餌，但寫信的人真想讓人看見。”
他繞到星圖正面，袖口拂過案沿，輕輕一按，整張圖便順著銅槽滑出三尺，顯露出下方密佈的赤緯刻度與節氣節點。北斗七星的位置用硃砂標紅，其中天權星偏移了半格。
“昨夜子時，北斗斜傾，熒惑守心。”他指尖點在圖上，“這種天象，三十年前大疫那年也出現過。”
我沒接話。我知道那年的事，只是不提。
“敵人選‘東廂三鼓’不是隨意寫的。”他繼續說，“三鼓正是迷霧最濃、陽氣最弱的時候。若有人在枯井設陣，借星力引陰氣破封，確有可能攪動舊影殘部。”
“可他們早被貶出京了。”我說，“二十年沒人見過‘舊影’出任務。”
“所以更危險。”他抬眼，“死人突然開口說話，才最嚇人。”
我摩挲著手腕骨，這是我想事的習慣。信上的字輪筆而寫，防追查；地點寫得具體，卻偏偏挑了個禁地、官地和廢地混雜的區域；時間卡在星象異動夜——這不是為了聯絡，是為了測試誰會動。
“上報封鎖東廂？”他忽然問。
“不行。”我搖頭，“一報，等於告訴對方我們怕了。他們要的就是這反應——看哪些舊臣會連夜燒家書，哪些官員突然稱病告假。一旦有動靜，線就斷不了。”
他靜了片刻，嘴角仍含著那點慣常的笑，可眼神己經沉下去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反查中間人？”
“不是查源頭。”我拿筆蘸墨，在星圖邊緣空白處畫了個圈，“是查傳話的嘴。近三個月內，凡與廢職官員有私下往來、又未報備靈樞司的現任官吏，全列出來。我要知道誰在替‘影’遞訊息。”
他盯著那圈看了兩息，輕聲道：“這名單一調，就得驚動吏部。”
“那就別從吏部調。”我筆尖一頓，“你手裡有太醫院巡診記錄吧？哪個官員最近心脈不穩、請過私醫、開過安神方？情緒波動大的，八成心裡有鬼。”
他笑了下：“你還真當自己是大夫。”
“我是。”我合上筆帽，“只不過治的不是病，是漏洞。”
他不再多言，轉身從櫃中取出一塊烏木令牌，放在案上推給我。令牌一面刻“樞”，一面刻“密”字暗紋。
“憑這個，可調閱三品以下官員近半年診療檔案。”他說，“超過三品，得我親自簽字。”
我收下令牌，順手塞進藥囊。銀簪上的機關咔一聲輕響，自動鎖緊夾層。
“七天。”我說，“斷線計劃必須在七日內完成。等星象視窗閉合，他們若發現無人響應，必定改道再布新局。”
“你打算一個一個上門問話？”他挑眉。
“不用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星圖前，手指劃過“東廂”二字，“他們會來找我。”
他看著我，笑意淡了些：“你準備當誘餌？”
“我不是誘餌。”我轉了轉耳墜，讓它卡回原位，“我是那個讓他們以為能控制節奏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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