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巷的霧氣順著褲腳往上爬，我貼著牆根快步走，藥囊在腰間一晃一晃，壓著那三樣東西——名單、星圖、殘卷。腳步沒停，腦子也沒歇，那些字一句句往裡鑽，像針。
進了太醫院後巷那間廢棄藥廬，門一合，背脊靠上門板，喘了口氣。油燈早備著，劃了火摺子一點，燈芯跳了兩下，亮了。我把藥囊擱桌上，解開繫繩，把木匣拿出來，一樣樣擺開。
名單鋪平，三十六個名字，墨跡陳舊，但筆鋒利，像是急著寫完怕被人打斷。我從袖裡摸出一張泛黃紙片，邊角缺了一塊，是我七歲前偷藏下來的母族旁支名錄。指尖一個個比對，六個人名重合，血脈記號也對得上：辰位偏陰，屬寒脈，只這一族才有。
我盯著那六個名字看了許久，沒動。
又取過星圖。“北斗倒懸”，癸卯夜三更。這個日子……我記得。那天宮裡沒打更，可我數了，三更梆子響過第三聲時，母妃被抬進冷宮偏殿，身上還披著未脫的朝服。她沒哭，只看著我說：“微兒，記住，別信影子。”
當時不懂。現在懂了。
我拿起殘卷，正反兩面翻來覆去瞧。正面那句“昔年疫起，非天降，實人為”己經讓我心口發悶，背面那三個指甲劃出的“影聽令”，更是像刀子剜了一下。
影。
又是影。
前幾日那封誘餌信上就有“舊影”代號，我還當是虛指。現在看，是真有個“影”字頭的勢力，三十年前借大疫殺人奪權，如今又要來一遍——拿我母族的血案當戲臺佈景，讓舊臣獻祭，重開什麼“天樞門”。
他們不是要造反。
他們是想把當年那場冤案再演一次，讓所有人以為，廢妃一族真是禍亂之源，而他們，是撥亂反正的功臣。
好一手借屍還魂。
我手指掐進掌心，耳墜上的藥玉微微發燙，大概是感應到氣血翻湧，開始預警。我沒管，只低頭繼續看殘卷。紙角那一抹隱字，我用唾沫潤了又潤，終於看清後面半句：“……奉於殘影之下，魂歸天樞，血啟新元。”
血啟新元。
這哪是什麼政變？這是拿活人當祭品，復刻一場邪祭。
我猛地站起身，凳子往後一滑，撞在牆上，響了一聲。屋外風穿巷而過，吹得油燈忽明忽暗，影子在牆上亂晃，像一群伸手抓人的鬼。
我沒躲。
我盯著那影子，忽然冷笑一聲。
三十年前你們害她，說她通妖，說她引疫，連七歲孩子都不放過。現在還想用她的命、她族人的命，再踩一遍？
行啊。
我坐回去，重新鋪紙，提筆蘸墨，手穩得不像剛掀過一場雷。
先抄名單。六名母族旁支的名字畫圈，旁邊注：“可信者三，待聯絡”。再把星圖日期圈出，寫下：“癸卯夜三更，即三日後，子時三刻行動，視窗僅一炷香。”最後是殘卷內容，逐字謄錄，末尾加了一句：“‘影’非虛號，乃組織之名，三十年前操控疫案，今欲重演。目標：借舊案洗罪，以獻祭奪權。”
寫完，吹乾墨跡，折成方勝，塞進特製夾層信封——這玩意兒白芷做的，遇水不爛，火燒只焦邊，能傳到該到的人手裡。
我坐著沒動，盯著信封看了會兒。
然後伸手，把耳墜摘下來，放在燈下照了照。藥玉內有細絲流轉，是“霧語者”的血契印記，只有子時迷霧升起才會啟用。現在它安靜得很，像塊普通石頭。
可我知道，它聽得見。
它一首聽得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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