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透,廢墟里那塊斷石臺還留著昨夜的灰燼。風把血跡吹乾了,手札攤在中間,邊角捲起,像是被誰反覆摸過又放下。我站在原地沒動,藥囊掛在腰側,空了一角。
裴無涯是第一個到的。他踩著碎磚走過來,靴底碾過一片銅鈴殘片,發出脆響。他沒像往常那樣搖扇子,也沒拿核桃把玩,只看了眼石臺上的東西,抬眼問我:“你讓他們立誓了?”
我沒答,點了下頭。
謝明棠緊跟著出現,月白袍子沾了露水,藥杵拄在地上,走得不急,但每一步都穩。他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站定,目光掃過人群跪拜後留下的痕跡,最後落在我臉上: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”
“意味著我們不能再按老規矩辦事。”我說。
白芷坐在石臺邊上,右手纏著布條,左手正用一支鐵筆在泥地上畫圈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聲音有點抖:“沈姐姐,那個……‘人為引霧入城’,是真的嗎?”
“是真的。”我說,“三十年前,有人開了門,讓霧進來。不是天降災禍,是人放的。”
血竭一首沒出聲。他站在最高處的斷牆陰影裡,墨綠勁裝貼著身子,十二把飛刀藏得好好的。他只是盯著遠處昭京城的方向,像在數哪一扇窗亮了燈。
現場靜了一會兒。沒人說話,但呼吸聲重了。
裴無涯忽然笑了下,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,而是嘴角一扯,很快又收住。“所以這三十多年,咱們查的、死的、燒的,全是別人寫好的本子?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我說,“母妃不是通妖,她是霧語者。和我一樣,能聽亡魂說話。她知道太多,所以被滅口。”
謝明棠閉了下眼,再睜開時,眼神變了。他往前半步,站到我左後方,這個位置是他慣常站的,既不搶話,也不退後。“敵人等了三十年。”他說,“他們不怕我們反抗,怕的是我們看清他們。現在我們看清了。”
“那就別再躲了。”裴無涯把摺扇合上,拍在掌心,“我手裡有市井耳目三百七十二個,街角賣糖糕的老頭、茶樓說書的瞎子、替人寫信的窮秀才——全是我眼線。從今天起,我不再只做生意,我要讓他們傳假訊息。”
白芷猛地抬頭:“我可以做機關訊號陣!假動作、假路線、假密令,全都能模擬。只要他們還在盯著沈姐姐的行蹤,我就讓他們看花眼!”
她說著就要起身畫圖,結果手一軟差點栽倒。我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咬牙撐住,硬是蹲下去繼續畫,在泥地上劃出三條交錯的線。
“不行。”謝明棠搖頭,“正面強攻風險太大。靈樞司裡有沒有內鬼還不清楚,官面上的動作一旦暴露,反而打草驚蛇。”
“那就反著來。”我說,“他們想看我動,我就動給他們看。但他們看到的,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裴無涯眼睛亮了:“你是說,設餌?”
“不止是餌。”我從藥囊裡取出一枚銀符,掌心大小,刻著霧鈴紋路,“我會讓白芷布‘霧鈴陣’,但只放三成力。他們若來探,聽到的只是迴音。”
白芷點頭:“我能調頻段,讓他們以為訊號更強,引他們靠近。”
血竭終於開口,聲音低得像砂紙擦過石頭:“若敵中有內鬼?”
這話落下,空氣一頓。
我看著他,也看著其他人:“從現在起,只有我們五個知道全策。其餘部署,分段下達。誰負責哪一段,就只知道那一段的事。”
謝明棠點頭:“我可以調靈樞司資源作掩護,放出假任務,引開注意。”
裴無涯把扇子插進袖口:“我負責截斷情報流。他們想聽動靜,我就讓他們聽錯地方。”
白芷抓起三支鐵筆插在地上,指著泥地圖:“我在這三處設假陣眼,再用震動傳導誤導方位。他們要是派人來查,只會撲空。”
血竭沒再多問,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,點了點頭。
我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銀符,邊緣有些磨損,是昨夜突圍時磕的。我把符遞給白芷:“按昨夜所議辦,但記住——只放三成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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