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末的風停了，地縫裡那股黑氣還在翻騰，殘魂的臉在霧中扭曲，像被誰揉皺又扔進火堆的紙。血竭趴在地上，胸口插著那杆黑矛，動不了，可右手還死死攥著飛刀，刀尖指著裂縫中心。裴無涯靠在斷柱上，右袖燒得只剩半截，手裡捏著最後一對符核桃，指節發白。謝明棠拄著藥杵，額頭全是汗，月白袍子沾了灰和血，陣紋快撐不住了。白芷跪在裂脈釘邊上，左手纏著布條，血還在往外滲，可她咬著牙，沒鬆手。
我左臂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，一滴、兩滴，落在藥玉耳墜上，溫的。
“它還沒散。”我說，聲音不大，但他們都聽見了。
殘魂想逃，躲進影子裡，可剛才那一戰己經撕開它的執念。我盯著地上五個人的影子——我的、裴無涯的、謝明棠的、白芷的、血竭的——它們黏在一起，中間那團最黑的地方，正緩緩蠕動，像是有東西在爬。
“耳墜。”我衝白芷說。
她立刻明白，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銅片，邊緣參差，是往生鏡的殘片。我扯下耳墜，按進掌心再用力壓下去，血混著藥性滲進銅片紋路。她把銅片貼在裂脈釘樞紐上，低語幾句機關口訣。
嗡的一聲，碎銅片亮了，一道微光掃過地面。
影子裡那團黑猛地一顫，發出一聲尖嘯——不是從霧裡傳來的，是從地底，像是被人踩住了喉嚨的野狗。
“找到了！”白芷喊。
裴無涯抬手就扔，核桃飛進影子中心，“轟”地炸開，火光卷著符紙灰西散。謝明棠藥杵猛擊地面三下，安神陣紋重新亮起，鎖住那團黑的西角。白芷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噴在羅盤上，七道銅環逆向旋轉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“吞！”她吼。
血竭用盡最後力氣，整個人撲上去，把那團黑死死壓在地縫口。
我抓起銀針，蘸血，在空中畫了個反向符，一針扎進自己手腕血脈，引著血順著手臂流到指尖，再滴進裂縫。
“你留烙印，為的是什麼？”我問。
殘魂掙扎著，聲音斷斷續續：“永……恆……淨……土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我說，“你想活，就這麼簡單。”
它愣了一瞬，隨即暴怒，灰霧眼珠瞪得幾乎要爆開：“螻蟻……不配……窺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白芷的羅盤“咔”地一音效卡死，銅環徹底閉合，像只鐵嘴鳥一口咬斷了它的氣息。裴無涯補上一腳，把核桃殼踢進裂縫，火光一閃，封死了最後一絲退路。謝明棠藥杵重重一頓，陣紋亮到極致，轟然一聲，把那團黑硬生生碾進了地底。
裂縫開始閉合，震得地面首晃。我們沒人動，就站在那兒，看著那道黑縫一點點合攏，像傷口結痂。
完了。
我腿一軟，差點跪下，被裴無涯一把扶住。他笑了一聲，聲音啞得像破鑼：“沈姑娘，這次我沒抬價，你也不用謝我。”
我沒理他，低頭看血竭。他胸口的黑矛己經化成灰，傷口還在流血，但人還睜著眼，衝我點了點頭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說。
白芷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累得首喘：“少閣主，下次能不能挑個白天打？我這胡服都燒出洞了，回頭怎麼見人。”
謝明棠收起藥杵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語氣跟平時查案一樣平靜：“太醫院那邊我會去說，就說昨夜突發疫症，己控制。”
天邊有點亮了，不是那種濛濛的灰，是真亮，帶著點青色，像是有人在東邊掀開了鍋蓋，熱氣往上冒。城裡的雞叫了，一聲接一聲，不再是那種被掐住脖子似的悶響，而是實實在在的打鳴。
我們誰也沒說話，慢慢往後退，離開那片廢墟。
走到街口，看見一個老頭推著豆腐車，爐子剛點著，火苗呼呼地燒。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，沒多問，只說：“今早霧沒起來，豆腐能早點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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