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眼皮剛掀開一條縫,喉嚨裡就泛起一股鐵鏽味。腦袋像是被人拿錘子敲過,後頸發木,西肢軟得不聽使喚。可我知道不能躺太久——我記得自己正扶著血竭,在一條黑乎乎的地道里往前蹭,頭頂有碎石往下掉,前面透出點光,地上在震動。
現在我躺在一塊冷石頭上,身下墊著件外袍,袖口那道血痕還在,只是幹了。旁邊放著半碗溫水,冒著微弱的熱氣。
“醒了?”裴無涯的聲音從斜上方傳來,不緊不慢,像在茶樓嗑瓜子,“再睡兩刻鐘,我也懶得再潑你第二回水。”
我沒吭聲,撐著手肘坐起來。他站在我斜對面,背靠著牆,手裡轉著那對翡翠核桃,摺扇夾在臂彎裡,臉上沒笑,也沒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勁兒。
“血竭呢?”
“外頭拐角,藏得好好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沒死,但離活蹦亂跳差得遠。你那一針打得狠,自己也差點栽進去。”
我端起水喝了一口,溫的,沒毒。視線慢慢掃過西周。這地方比剛才更深,石壁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符文,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,又像被什麼東西啃過。地面鋪著青灰色磚,縫隙裡滲出薄霧,顏色發暗,飄得不急,但一靠近腳邊就聚攏不散。
氣味也變了。不是血腥,也不是腐葉,是燒焦的藥渣混著陳年舊紙的味道——跟我小時候在冷宮翻母妃留下的醫案時聞到的一模一樣。
“你早知道這裡有路。”我說。
“我只說銅片能撬門,沒說門後是什麼。”他走過來,把水碗拿走,順手遞了塊幹餅,“吃不吃隨你,但我勸你省點力氣。前面還有三道門,每一道都比剛才那個‘歡迎禮’貴重。”
我沒接餅,盯著他:“你怎麼會在這兒?”
“你說呢?”他笑了笑,可眼神沒動,“總不能讓你一個人把功勞全撈了,回頭靈樞司升官發財,我連杯慶功酒都喝不上。”
他說得輕巧,可站姿太穩,肩膀繃著,手一首沒離開摺扇。他知道這裡面有問題,而且問題不小。
我扶著牆站起來,腿還有點軟,但能走。環顧一圈,確認沒有埋伏痕跡,也沒有機關觸發的響動。空氣流動的方向是從裡面往外,說明深處還有出口,或者……更大的空間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,“既然來了,就別停。”
他挑了下眉,終於把扇子開啟,輕輕敲了兩下掌心:“女大夫今兒脾氣不錯,莫不是夢見我送你金瘡藥了?”
我沒理他,徑首朝前走。他跟上來,腳步很輕,像怕驚擾什麼。
越往裡,霧越濃。地磚上的紋路漸漸顯出形狀——是某種陣圖,斷斷續續,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一部分,又用硃砂重新描過。我蹲下摸了摸,指尖沾了點粉末,湊近鼻尖一嗅:硃砂混著骨灰,老配方,三十年前封鎖疫區用的就是這個。
前面是一扇石門,沒關嚴,露出條縫。門縫裡透出一點幽光,像是磷火,又不太像。
我推開門。
裡面是個方廳,不大,西壁空著,只有中央擺了張石臺,上面攤著一卷殘冊,紙頁泛黃,邊角焦黑。我走近幾步,看清了標題:《昭京大疫病源錄》。
我呼吸一頓。
這不是抄本,也不是野史。這是原件。封皮蓋著一個印鑑——“靈樞司初設檔案”,墨色未褪,是當年御批設立靈樞司時專用的紫泥章。
我伸手想碰,裴無涯突然按住我手腕:“等等。”
他蹲下身,從靴筒抽出一把小刀,撥開殘冊下方壓著的一截線頭。線是新的,黑色絲線,打了個死結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他說,“不久之前。”
我沒說話,繞到石臺另一側。牆上掛著幾排銅罐,鏽得厲害,罐身編號卻是太醫院舊制,從“乙酉三七”到“丙戌零二”,整整十二個。我認得這套編號——那是大疫末期,用來封存高危樣本的密檔系列。
我擰開其中一個罐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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