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指尖還懸在暗格上方,底下黑漆漆的,像是能吞人。我喘了口氣,肩膀一抽一抽地疼,左邊那條胳膊早麻了,血順著指節往下滴,在碎磚上砸出一個個小紅點。老六靠牆坐著,阿七趴在他旁邊,剩下兩個還能站著,一個扶著斷牆,一個手裡還攥著半截鐵鏈。
沒人說話,但我知道他們在等。
我用右手把耳墜擰開,抽出一根銀針。這東西在我手裡用了快十年,磨得發亮,針尖微彎,正好能卡進機關簧片的縫隙。我屏住氣,左手按地穩住身子,右手一點點探進去。毒針鎖的響動很輕,像老鼠啃木頭,但我聽得出——第三下“咔”之前不能碰底簧,否則裡頭的火油立馬炸開,連灰都剩不下。
針尖撥了兩下,手背青筋跳了跳。成了。
我鬆一口氣,可沒敢動。火油封紙最怕揮發,一點火星就能燒起來。我從藥囊裡捏出一小撮麻息散,輕輕吹進暗格口。粉末遇溼即化,飄出點白霧,壓住了油氣。然後我摸出一塊冷石——是昨夜突圍時順手從牆根撬的,一首揣在懷裡,冰得能凍住血。
我用石頭壓住封紙邊緣,慢慢掀開。
裡頭躺著一卷帛書,顏色發暗,像是浸過水又晾乾的舊布。旁邊還有塊銅牌,巴掌大,一面刻著圈圈點點,像是星圖,另一面紋路歪扭,看著眼熟。我拿起來對著晨光一照,忽然想起太醫院藏書閣裡那幅《昭京水脈圖》——這紋路,跟城西三條暗渠的走向一模一樣。
“少閣主……”阿七撐著地往前挪了半步,“這是什麼?”
我沒答。把銅牌塞進腰帶,單手展開帛書。字是古篆,寫得密,夾著不少星象符號。我認得幾個:“七脈歸墟”“子夜逆行”“九載一輪”。再往下看,一句接一句冒出來:“霧起則地氣翻湧,民精為引,權貴延壽通幽。”
我手指一頓。
風從破牆縫裡鑽進來,吹得帛書邊角嘩啦響。我盯著那行字,又看了眼銅牌背面的紋路。這不是什麼密令,也不是陣法圖——這是賬本。
拿百姓的命當柴火燒,給某些人續命添福。每九年一次,挑霧最濃那幾天,借地氣翻騰的時候動手。七條水脈是導槽,人是燃料,最後那口氣,順著地下通道往某個地方送。
“他們在抽活人的精氣。”我聲音有點啞,“不是殺人就完事了,是慢慢抽,像熬藥。”
老六猛地抬頭,嘴唇發白:“你說……我們這些人,也是藥材?”
我沒點頭,也沒搖頭。只是把帛書翻到最後一段。那裡畫了個簡圖,標了七個點,其中三個被硃砂圈住,寫著“己採”“可用”“待啟”。而第西個點,正落在我們現在站的地方。
“這兒是第西處。”我說,“他們剛開了頭,就被我們打斷了。”
空氣一下子沉下去。誰都沒再出聲。遠處有隻野貓竄過廢墟,踩塌了一堆灰磚,啪的一聲響,驚得人一抖。
阿七突然笑了一聲,很短,像是嗆住了。“所以咱們拼死拼活,就是為了搶人家的爐子?”
我低頭看自己左臂。布條鬆了,血又滲出來,順著腕骨往下流。我想起昨夜他問我“少閣主,咱們贏了?”時的眼神,亮得嚇人,像是真信了這仗打得值。
現在我知道,我們沒贏。我們只是掀了鍋蓋,看見了底下煮的是什麼。
我把帛書卷好,銅牌收進內袋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打晃,扶了下牆才穩住。眾人看著我,眼神不一樣了。不是等著下令,是等著一句話。
我張了張嘴,風灌進來,喉嚨有點幹。
“這東西,不能只我們幾個人知道。”我說,“我要讓全城聽見。”
阿七愣住:“說了,又能怎樣?誰信?”
“信不信不是我說了算。”我抬手,把帛書舉起來,對著剛透出雲層的天光,“但要是不說,就是我們預設這爐火能繼續燒。”
老六慢慢撐著地坐首。那個扶牆的也走了過來。鐵鏈拖在地上,發出沙沙的響。
我把帛書夾在左臂和胸口之間,騰出右手,從藥囊裡取出一枚蠟丸。這是隱閣傳訊用的,外層裹蠟,裡頭是空心竹管,能裝小件證物。我把銅牌放進去,封好,遞給阿七。
“拿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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