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太醫院後堂的窗欞，我踩著青石板進來時，鞋底還沾著昨夜露水。袖子裡那枚銅符貼著手臂發涼，走一步蹭一下內襯，跟塊鐵片子似的。我沒急著坐下，先在門邊站了會兒，把西周看了個遍——藥櫃齊整，簾子沒動過，案上茶盞冒著熱氣，一切如常。
謝明棠抬頭看我，手裡卷宗沒放，只把筆擱下，嘴角照例掛著三分笑：“來得比預計早半刻。”
我沒應話，手搭在桌沿，拇指無意識摩挲腕骨。這動作一出來，我自己都煩。
他沒點破，起身從架上取下一碗藥遞過來，碗沿燙手。“喝了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當歸合劑，加了點酸棗仁。”他說，“你昨夜沒睡。”
我接過碗，一口氣灌了。藥味苦中帶酸，嚥下去之後喉嚨有點沉，但胸口那股懸著的勁兒確實鬆了些。
他等我喝完，才把一份名單推到我面前。黃紙，細楷，名字邊上打了墨點。
“刑部三位郎中，城南三坊里正，漕幫兩位舵首。”他聲音壓著，像在唸藥方，“我己經和他們通了氣。封路、截信、藏人，都能做。”
我盯著那張紙，手指在“漕幫”兩個字上停了停。
“他們聽你的？”
“不。”他搖頭，“他們聽你的。”
我抬眼。
“是你三年前給疫村配的‘九煮散’救了七十三口人；是你替鏢局老趙解了‘斷腸紅’毒，他才能活著回鄉改行賣豆腐；是你冬天在橋洞施針，讓乞兒阿滿活過寒疫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這些人沒忘。”
我沒說話，低頭看著自己指尖。那上面還有昨夜燒舊披風時蹭的灰。
他繼續道：“我不是靠官身壓人，是借你攢下的情分說話。”
我忽然覺得這屋子有點悶。窗外風吹著簷角銅鈴，叮噹兩聲，像是誰在遠處敲碗。
他拉開抽屜，取出三樣東西，輕輕擺在案上。
一枚鐵蓮子，黑漆漆的，一頭磨出了亮紋；一支斷箭，箭頭鏽了，尾羽卻還齊整；一方墨玉牌，正面刻著“藥行公所”，背面空著。
“漕幫信印，北地遊俠盟約，西市藥行令。”他說，“今早送來的。不是求庇護，是表態。”
我伸手碰了碰那枚鐵蓮子，冰涼。
“七處據點己迴音。”他低聲說，“若需遮眼，有人擋；若需截信，有人攔。你不必知道他們是誰，只需知道——他們記得你。”
我坐下來，藥碗還攥在手裡，底兒有點晃。
外頭鐘樓敲了九響，一聲接一聲，震得窗紙微顫。霧還沒散，天色灰濛濛的，像沒洗透的布。
謝明棠起身，從櫃中取出一本薄冊，封面無字，皮質發暗，邊角磨得起毛。
“這是所有可用人脈的聯絡方式與暗號。”他放在我面前，“我親手寫的，只此一份。”
我翻開第一頁，字跡工整，編號清晰，每個名字後都標著接頭地點與切口。
“從今天起。”他看著我，“你不再是孤身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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