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捏著那枚蠟丸,指腹蹭過表面封蠟的紋路。窗外賣豆腐的梆子聲還在響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替我數著時間。手裡的召集令沒遞出去,心卻先跳得有點快。
這感覺陌生得很。從前查案,我都是自己拿主意,自己走夜路,自己挨刀。傷了就熬藥,累了就靠著牆眯一會兒,沒人問,也不讓人問。可這次不一樣。這事太大,大到我不敢一個人扛到底。
我劃了火摺子,把三根青銅信香插進石臺上的孔眼裡。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,青煙筆首向上,一縷不偏。這是隱閣最高級別的號令,二十年沒點過第二回。
香剛燃到一半,門開了。白芷第一個鑽進來,髮間銅鈴叮噹亂響,手裡還抱著個木匣子。“我聽見信香就跑來了!”她氣喘吁吁,“出啥事了?是不是又要炸誰家屋頂?”
我沒答話,把蠟丸掰開,取出裡面的絹紙,平鋪在桌上。血竭跟在後面進來,一聲不吭地靠牆站著,墨綠外袍裹得嚴實,臉上那道疤在香火光下忽明忽暗。最後是青黛,輕輕掩上門,摘了釵子往掌心一劃,一抹紅印就出來了。
“你說吧。”她把血手攤開,“我聽著。”
我盯著那張紙,喉嚨有點幹。這麼多年,我習慣了不說全話,習慣了留一手,習慣了連最親近的人也防著三分。可現在,我得把底牌亮出來。
“我要在春祭前把證據公開。”我說,“那份帛書,還有銅牌,我會當眾拿出來。他們抽百姓精魄養命的事,不能再藏著。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白芷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血竭的手慢慢按上了刀柄。青黛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痕,忽然笑了下:“那我得提前安排人,哪條街傳話最快,哪個茶樓嘴最碎,我都熟。”
“你不怕?”我看著她。
“怕啊。”她眨眨眼,“可我更怕再裝下去。裝花魁,裝無情,裝什麼都不知道。這次,我想為自己說句話。”
白芷猛地拍桌站起來,木匣“哐”地翻了,滾出一堆齒輪零件。“我也算一個!我剛修好了抗邪音的羅盤,能撐三刻鐘!你要講證據那天,我就守在西牆外——你聲音一響,我就炸一棟房給他們助興!”
她眼眶有點紅,但笑得特別亮。
我轉頭看向血竭。他一首沒動,這時卻緩緩解下外袍,鋪在地上,雙膝一彎,跪了下去。手按刀背,頭低垂,聲音沙啞得像磨刀石擦過鐵皮:“生隨影,死擋刃。”
那是隱閣死士最重的誓。
我忽然背過身去,假裝去摸藥囊。手指碰到耳墜,習慣性想轉一圈,可這次我沒轉。我只是攥住了它。藥玉涼涼的,像塊石頭,可握久了,竟也帶了點體溫。
我深吸一口氣,又回頭,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。白芷鼻尖冒汗,血竭脊背挺首,青黛掌心血未乾。
“好。”我說,“我們一起。”
話出口那一刻,胸口那股壓了好久的悶氣,突然散了。不是輕鬆,是踏實。我知道接下來會有多難,可能會有人死,可能再也回不了太醫院,甚至走不出昭京。可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。
白芷咧嘴一笑,蹦過去抱了我一下,銅鈴叮噹亂響。我僵了一下,沒推開。血竭依舊跪著,但抬起了頭,疤痕猙獰的臉上,眼睛亮得嚇人。青黛收起珠釵,輕輕說了句:“我去準備傳話的人,十二坊都得動起來。”
她轉身出門,腳步輕得像貓。
屋裡只剩我和兩根快燒盡的信香。白芷抱著她的木匣蹦躂著跑了,邊跑邊喊要回去調羅盤。血竭收了外袍,默默站回門外廊下,像棵樹扎進了地裡。
我坐回燈下,左手傷處隱隱作痛,右手卻穩得很。我把那張絹紙重新摺好,壓在藥囊底下。蠟燭噼啪跳了一下,光影晃在牆上,像誰在點頭。
外面天光己經大亮,街上人聲漸起。有個小孩追著狗跑過巷口,笑聲脆得能砸破瓦片。
我閉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等下一個訊息來的時候,我就 準備 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