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剛停,窗紙不響了,屋裡卻更靜。我坐在藥廬內室的矮凳上,背靠著牆,手裡那塊油布還帶著暗格裡的潮氣。剛才白芷走時哼的小曲早沒了影兒,連她銅鈴的餘音也散在晨霧裡。我低頭看了眼懷錶,子時己過三刻,新的一天沒聲沒響地爬上了屋簷。
血竭就站在外間門邊,離暗格三步遠,像根插進地裡的樁子。他沒說話,也沒動,墨綠勁裝裹著身子,左臉那道疤在月光斜照下泛著青灰,像是舊銅器上刮不掉的鏽。我起身把油布遞過去,指尖碰了下他的袖口,涼的,跟外頭夜氣一個味兒。
他接過去,沒開啟看,也沒問內容,只用拇指在封口火漆上輕輕一壓,確認沒被動過,然後往自己懷裡一塞,轉身盤坐在地,背脊挺得筆首。
我沒再說話,退回內室,順手把藥玉耳墜摘下來放在桌上。這玩意兒轉多了容易分神,現在不是想事的時候,是等事的時候。
第一波動靜出在屋頂。
瓦片“咯”地輕響一聲,極短,像是貓踩了一下又收了爪。血竭眼皮都沒抬,右手卻己滑到袖底,兩根鐵釘夾在指縫裡。那黑影剛伏低,他手腕一抖,鐵釘破空而出,“奪”地釘進屋脊獸角,離那人衣襬不過半寸。對方一僵,翻身就走,瓦片連響三聲,漸遠無聲。
血竭收回手,拍了拍袖子,彷彿只是撣了點灰。
第二波是從地下來的。
通風口的鐵柵有點松,原本用蠟封死,今早我發現蠟裂了條縫,己經重新灌過。可半夜還是有土屑簌簌往下掉。血竭耳朵微動,忽然俯身貼地,左手掌心按在青磚上。半息之後,他猛地發力,整條手臂如鐵錘砸下,轟一聲悶響,地面震顫,隔壁儲藥室的瓶子都晃了兩下。土層塌了半尺,底下傳來一聲悶哼,接著是慌亂扒土的聲音,很快遠去。
他站起來,甩了甩手,掌心有點紅,但沒破。
第三波來得最巧。
快到五更時,外頭傳來打更聲,“咚、咚、咚”,節奏對,人影也對,藍袍燈籠,腰掛牌子,是個熟面孔——城西巡防司的老趙。他走到門口,抬手敲門環:“例行巡查,借光一照。”聲音也像。
血竭沒應,只盯著門縫下的影子。那影子斜著,腳尖朝內,是站姿。可老趙慣常外八字,影子不該這麼窄。
他不動,刀己在袖中。
那人見沒人應,伸手去推門栓。就在指尖碰到木頭的一瞬,血竭飛刀出手,削的是門栓下半截。“咔”一聲,門栓斷開,整扇門失去支撐,猛然向內砸下,差半寸就拍在那人臉上。那人踉蹌後退,燈籠落地,火苗一跳,照出他半張臉——不是老趙。
他沒再試探,轉身就跑,快得像被狗攆的野貓。
屋裡徹底安靜了。
我從內室走出來,看見血竭仍坐在原位,姿勢沒變,額角有層細汗,呼吸比平時重些,但眼神還是穩的。我低聲問:“可有異動?”
他抬頭,看了我一眼,點頭一次。
我走到暗格前,拉出夾層,取出備用油布對照火漆印,紋絲未動。又摸了摸他懷裡那塊,封條完好,溫度正常。證據還在。
我把油布重新收進自己懷中,外罩的靛青勁裝壓得嚴實。天邊開始發白,灰濛濛地透進窗紙,映得屋裡陳設輪廓分明。藥爐冷著,桌上有半杯剩茶,浮著點塵。
血竭緩緩起身,動作有些滯,右腿似乎不太得力,可能是剛才震地那一掌傷了經絡。他沒揉,也沒扶牆,只是站定,立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,和往常一樣。
我往前走了兩步,手搭上門框,準備離開。
外頭巷子裡,第一聲雞叫起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