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,藥廬的窗縫還卡著半縷沒散盡的霧,像誰把舊棉絮塞進了木框。我左手壓著桌面,指節底下是上一章攤開的三份供詞和兩套佈防圖,墨跡新舊不一,紙邊都有些毛了。那碗沒人動過的熱湯麵早涼透了,浮油凝成一圈圈黃斑,像極了昨夜我在賬冊上畫出的資金流向圖。
門軸“吱呀”一聲,白芷蹦進來的時候,腰上的銅鈴響得跟過年似的。她手裡抱著機關匣,髮間七支鐵筆晃得人眼花,進門第一句就是:“姐,你這屋比墳地還靜,再坐下去魂都要被吸走啦!”
我沒抬頭,只把最上面那份供詞推過去:“三個線人,都說見過陳採辦昨夜出門,一個說去東市賭坊,一個說在城隍廟燒香,第三個咬定他在北門藥鋪抓安神湯。時間對不上,話術卻像一個人寫的。”
她“哎喲”一聲,把機關匣往桌上一放,震得那碗麵都跳了跳。“這不是供詞,是抄作業!”她說著,從胡服袖袋掏出三支不同顏色的粉筆,在紙上畫起圈來,“你看啊,東市那個用的是松煙墨,城隍廟這份摻了硃砂——黃司低階文書才這麼幹,摳門到連墨都捨不得用好的。北門藥鋪那份呢?嘖,墨色太勻,是謄寫過的。”
我盯著她畫的三個圈,中間漸漸交疊出一塊陰影。
她咧嘴一笑,抽出一支鐵筆在匣子側面一擰,齒輪“咔噠”咬合,一根銅管從底座彈出來,連著個小漏斗。“驗偽輪機,昨晚熬到雞叫前一刻才調好。”她說著把三份供詞捲成筒,塞進漏斗,“真東西走左邊,假貨掉右邊,中間加磁石,專吸帶硃砂的髒墨。”
機器轉起來聲音不大,像老式水車在轉。半炷香工夫,右邊堆了一小摞紙,左邊只剩兩張。她把剩下的兩張攤開,用紅筆圈出幾處字角磨損的地方:“瞧見沒?這才是原件,其餘全是抄手統一謄的——慌什麼嘛,真要洗清自己,首接遞狀子不就完了?偷偷摸摸改記錄,擺明心裡有鬼。”
我點點頭,又把佈防圖推過去:“據點換防的時間被人動過手腳。”
她拿鐵筆尖戳了戳其中一處:“這個筆畫太順,不像當值校尉的糙手能寫出來的。而且……”她忽然湊近,鼻尖幾乎貼上紙面,“有股劣質薰香的味道,跟西市茶肆後巷那些私會信差的一樣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懂了。”她一拍腦門,轉身就從包袱裡掏出兩隻巴掌大的木鴿子,翅膀能折,“我做兩個信鴿,一個帶真圖,一個帶誘餌。真圖改走密道,誘餌放飛,腿上裝個響簧——誰敢拆,手指頭就得聽個清脆的‘叮’。”
“萬一沒人拆?”
“那就說明他們不急。”她把鐵筆插回髮間,眼睛亮得像擦過的銅鏡,“可要是急著看我們下一步動作……嘿嘿,那聲‘叮’就能帶我們找上門去。”
第二天天沒亮,她就蹲在屋頂上了,耳朵貼著一根長銅管,另一頭通向城裡幾個可疑角落。我坐在屋裡等訊息,藥玉耳墜在指間來回滑動,沒轉圈,只是捏著摩挲。
快晌午時她溜回來,臉上沾了灰也顧不上擦,衝我揚了揚手裡的地圖:“西市廢棄茶肆,第三進院子東牆根下,有人聽見‘叮’了,還傳回來一段暗號節奏。”她用筆在地圖上一點,“監聽窩點,八成就是那兒。”
我收起原定的傳令路線,在沙盤上劃了條新道:“改走地下密道,今晚子時前把修正令送出去。”
她打了個哈欠,揉揉眼睛,又從匣子裡抽出一支新鐵筆,插進側槽:“那您就放心往前走,後面的路,我給您照著亮。”
我把最終版計劃封進油布,放進暗格底層。外面風開始颳了,吹得窗紙啪啪響,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手。
白芷收拾工具時哼起了小曲,調子跑得離譜,但她自己渾然不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