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鼓還在響，第二聲剛落進東市的瓦簷裡。我站在濟世堂舊址前，腳邊是昨夜被撕碎的門匾殘片，上面“沈”字只剩半邊。街對面有孩子跑過，嘴裡哼著那首新編的童謠，調子歪得像瘸腿狗走路。
我沒動。
袖袋裡的計劃紙己經被我折成指甲蓋大小，塞進藥囊夾層。油漬還在，蹭得內襯發亮。我摸了摸耳墜，轉了半圈，又轉回來。
巷口傳來鐵靴踏地的聲音，一隊禁軍列隊走來，領頭的是陸沉舟。他沒穿全套鎧甲，只披了件玄色外袍，腰間錯金唐刀壓得低，像是特意藏了鋒芒。他在三丈外站定，抬手一揮，兩名兵卒立刻上前，在牆根釘下木樁，貼上告示。
白紙黑字，雙印騎縫。
太醫院判謝明棠的手書：沈知微，奉旨查案醫官，行止合規，所涉疫案皆經靈樞司複核，無虛妄之辭，更無投毒惑眾之舉。
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：“凡造謠生事、毀謗良醫者，按律拘拿。”
圍觀的人群往前擠了半步，又退了半步。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踮腳看了會兒，嘟囔：“又是官家那一套……上次說天降疫氣，結果死了三十口人。”
陸沉舟沒理會，只朝我這邊看了一眼，眼神不重也不輕，像在確認我還站著。
我知道他在看什麼。昨天那張偽造供詞己經貼滿了城南橋頭，紅指印像誰抹了一把血。現在連孩子都會唱：“女醫官，鬼畫符，哄得滿城吃毒糊。”
可他們不知道，我開的方子裡連硃砂都減了三分量。不是不敢用，是知道窮人家熬藥要續三天，毒性積下來能要命。
我解開外袍扣帶，脫下來疊好，放在門檻上。動作不快，但每一下都讓人看得清楚——沒有藏東西，沒有掐訣唸咒。然後我打開藥囊，取出三味藥：連翹、黃芩、梔子，擺在粗陶盤裡，端到人群前。
“識得這三味的，舉個手。”我說。
沒人動。
“退熱常用，藥鋪五文錢一包。”我把藥捻碎，灑一點在掌心，舔了一下，“苦的，不是毒。”
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往後縮了縮，卻被身後老農一把拉住。“慢著！”老頭聲音沙啞，“這是我孫女吃的藥！上個月咳血不止，就是這位姑娘給治的，一劑下去燒就退了。”
他衝我點頭，皺紋堆在額頭上。“你還記得不？那丫頭脈浮數，舌苔黃膩，你開了七日藥，叮囑每日加一片生薑防傷胃。”
我點頭。“您孫女右耳後有顆痣，服藥第三日出了疹子，是體質偏寒誤用了涼藥，後來我改了方子，加了點桂枝。”
老農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半顆的牙。“對！就是這個！”
人群鬆動了一下。
角落裡忽然有人冷笑：“演得好啊。收買個老頭來作證，後面是不是還要請託兒哭一場？”
我沒回頭，只把剩下的藥倒進水碗攪勻，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然後將碗底朝天翻過來，滴水不剩。
“要騙人，不用這麼麻煩。”我把空碗遞過去，“您可以去任何一家藥鋪比對藥方，也可以找認識的大夫驗這碗水。我姓沈，名字寫在太醫院花名冊上，住處衙署備案，從不躲。”
說完，我蹲下身，看向那婦人懷裡的孩子。小臉通紅，呼吸急促。
“發熱多久了？”我問。
她猶豫著，沒說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