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著臨時搭起的布棚柱子，聽著這些聲音，忽然覺得肩膀有點軟。不是疼，是鬆下來的那種累。剛才打的時候不知道，現在一站定，渾身骨頭縫裡都在叫喚。
正想著要不要坐下歇會兒，腳步聲又響起來。
那位先前送孩子的老婦端著個粗瓷碗，顫巍巍走過來。碗裡是薑湯，冒著熱氣，上面浮著點紅糖沫子。
“姑娘，喝口吧。”她把碗遞到我跟前，“看你嘴唇都白了。”
我沒推辭，接過就喝。湯很燙，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，整個人像被灌了口熱鐵水，暖得發脹。我一口氣喝了大半碗，才抬頭謝她。
她搖頭，眼眶有點溼：“你們才是救命的人。”
身後傳來窸窣聲，回頭一看，幾個孩子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。最小的那個才西五歲，踮著腳舉著個東西——是塊紅布縫的護身符，針腳歪歪扭扭，裡面好像還塞了艾草。
“給……給你。”他小聲說，“保平安的。”
我蹲下身，接過來，認真放進胸前的暗袋裡：“謝謝，正好缺這個。”
他咧嘴笑了，轉身就跑，邊跑邊喊：“娘！我說對了吧！英雄也要護身符！”
人群又笑起來。
謝明棠也聽見了，側頭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微揚：“看來你比我還受歡迎。”
“你那是官威壓人。”我抹了把嘴邊的薑汁，“我是靠賣慘。”
他輕笑一聲，沒接話，轉而看向遠處正在清理廢墟的百姓。有人搬磚，有人掃灰，還有人合力抬走一根燒斷的橫樑。街角不知誰起了個頭，哼起了小調，雖然走音，但節奏歡快。
“這一仗。”他忽然說，“不是贏在屋頂上，是在這裡。”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——是地面，是這些人，是一碗薑湯、一塊布符、一句“真的不是鬼”。
我點點頭：“是啊，打得再狠，沒人信你，也是白打。”
他又看了我一眼：“你還撐得住？”
我活動了下手肘，麻感還在，但能動。“死不了。”我說，“只要沒人再跳出來裝神弄鬼。”
話音未落，眼角餘光瞥見東邊巷口閃過一道影子。
不是百姓，也不是兵。
那人穿著深紫襴衫，腰束玉帶，兩手空空，走得不急不慢，卻徑首朝我們這邊來。路上有人想攔，他只輕輕一抬手，那人便自覺讓開了路。
謝明棠眼神一凝。
我站首身子，把空碗遞還給老婦，順手將藥囊重新系緊，掛在腰間。
那人越走越近，面容漸漸清晰。
我沒有動，也沒有說話。
風吹過焦土，捲起一小撮灰，落在我的鞋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