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剛透出點青灰,霧散了,風也停了。我站在巷口那片焦土上,左臂的血己經不怎麼流了,可整條胳膊還是麻的,像被誰拿鈍刀子鋸過一圈。剛才那一仗打得不算巧,全靠人堆上去填的。現在人走了,俘虜押走了,只剩下一地碎瓦和燒黑的梁木,還有幾縷沒散盡的煙味兒。
巷子兩頭開始有人影晃動。
不是兵,也不是暗探,是街坊。
一個老婦抱著孩子先探出頭來,躲在門框後頭瞅了又瞅,見我沒動,才慢慢挪出來。她腳上那雙布鞋都開了口,走一步拖著半步沙響。她站定在我三丈外,低聲問:“醫官大人……還、還能看病嗎?”
我說能。
她這才敢走近,把孩子遞過來。是個五六歲的小丫頭,額角磕破了,結著幹血痂。我沒說話,從藥囊裡摸出小瓷罐,挑了點金瘡藥敷上去,又撕了塊乾淨棉布給她包好。孩子疼得首抽氣,但沒哭。
“好了。”我把孩子還回去,“別沾水,三天就好。”
老婦千恩萬謝地退下,可沒走遠,就在邊上站著,像是等著看還會不會出什麼事。
我蹲下身,解開袖釦,把自己左臂的繃帶重新纏了一遍。剛才打鬥時掙裂了口子,血滲到外衣上一大片,看著嚇人。這身靛青勁裝本就不顯眼,現在更像個剛從亂墳崗爬出來的遊方郎中。
但我顧不上換。
剛繫緊最後一道結,又有幾個人圍上來。一個漢子捂著手腕,說是被倒塌的房梁砸了一下;一個老婆婆喘不上氣,說夜裡驚著了心脈;還有個少年,臉煞白,說是夢見白衣女人站在床前,嚇得一宿沒睡。
我一個個看了。
手腕是扭傷,不重,給他紮了根夾板,叮囑別提重物。老太太脈象浮亂,確是受驚,開了副安神湯方子,讓街口藥鋪抓去煎。那少年我瞧了一眼就明白——餓的。臉色發青,指尖微顫,哪是什麼鬼壓床,分明是晚飯沒吃上。
“你家灶火幾天沒生了?”我問他。
他低頭不語。
我從藥囊底層摸出個油紙包,塞進他手裡:“芝麻糖,墊墊肚子。明早去東市口,靈樞司設了臨時粥棚,管一頓熱飯。”
他愣住,眼圈忽然紅了,攥著糖包轉身就跑。
我沒攔,只衝他背影說了句:“別再信什麼白影子了,那是餓出來的花眼。”
周圍人聽了都笑,笑聲不大,但總算有了點活氣。
這時謝明棠走了過來。他還是那副模樣,月白圓領袍乾乾淨淨,連鞋面都沒沾灰,彷彿剛才不是在屋頂上跟人對過招,而是剛從太醫院查完房回來。
他站在我旁邊,沒看我,先掃了眼人群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讓大家都聽見:“諸位鄉親,昨夜鬧事之人皆己伏法,背後主使亦被控制。朝廷即刻派禁軍巡邏此區,三日內恢復街市通行。若有財物損失、房屋損毀者,可至巷尾衙役處登記造冊,後續由戶部核實撫卹。”
他話說得平緩,字字清楚,不像宣讀公文,倒像是鄰里拉話。人群頓時安靜下來,不少人互相看看,臉上那層惶恐終於鬆動了些。
有個中年男人壯著膽子問:“大人,那些黑衣人……真是人?不是鬼?”
謝明棠點頭:“是人。穿黑衣,戴面具,用迷藥煽動百姓,製造混亂。他們怕光、怕鑼鼓、怕陽氣旺的地方。今晚家家戶戶點燈守夜,敲盆打碗都行,越熱鬧越好。”
“那以後還會有嗎?”又有人問。
“不會再有。”他說得乾脆,“因為他們想藏的地方,己經被我們掀了頂。”
這話一齣,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。幾個孩子甚至拍起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