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停了。
我從馬上下來，腳踩在鬆軟的山土上，鞋底沾了露水和草屑。裴無涯牽著兩匹馬繞到屋後，把韁繩系在枯樹樁上。那間藥廬歪在半山腰，牆皮剝得像脫殼的蛇，門框斜了一邊，看著隨時會塌。他推開門，一股陳年藥材混著黴味衝出來，嗆得我咳了兩聲。
“將就一晚。”他說，摺扇敲了敲掌心，“總比睡林子裡強。”
我沒應聲，徑首走進去。屋裡還算乾淨，角落堆著幾個空藥櫃，地上鋪著乾草，應該是早有人來打過前站。我解開腰間的機關匣放在桌上，又摸了摸耳墜——還在，沒丟。手指滑到腕骨，習慣性按了按脈，跳得有點亂，像是剛跑完三里地。
外頭風捲著落葉拍窗。我坐下，背靠著牆，閉眼歇了片刻。腦子裡空得很，不疼也不暈，就是沉，像灌了半碗稠米湯，轉不動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一個挎著竹籃的婦人站在門口，鬢角插著支素銀簪，臉上有幾粒麻子，穿著洗舊的靛藍布裙。她衝我笑了笑，眼角的淚痣跟著動了動。我沒動，只盯著她手腕——採藥人的繭子位置不對，太靠外。
她把籃子放下，從髮簪裡抽出一張薄紙，遞過來。紙是用特殊藥水浸過的，遇體溫顯字。我接過，指尖一熱，墨跡慢慢浮出來：十二司殘部己渡江，集結於舊漕幫碼頭，人數不明，有黑旗令調動痕跡。
我看完，把紙捏成團，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。味道苦，像黃連根。
“青黛？”我問。
婦人點頭，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她，“謝明棠……最近有訊息嗎？”
她腳步頓了頓，沒回頭：“沒人見過他穿月白袍子了。”
說完，人就不見了，像被風捲走的灰。
屋裡靜下來。我低頭看著手，忽然覺得眉心一陣刺癢，像是有根針從裡面往外頂。我從袖中取出一支銀針——母親留下的那一支，針尾刻著細小的雲紋。我拿布擦了擦，扎進指尖試了試鋒利度，然後抵在眉心。
不是要扎別人，是想把自己弄清醒點。
可手不聽使喚了。
它自己往前送，針尖破皮，血珠冒出來，順著鼻樑往下淌。眼前忽然黑了一下，又亮，閃出幾塊碎片：一隻斷翅的鳥撞在牆上，灰霧裡伸出一隻手，還有個孩子蹲在井邊哭，手裡攥著半塊糖。
我看不清臉。
心跳猛地加快，喉嚨發緊。我想移開針，但手指僵著，像被人攥住了似的。
門被踹開。
裴無涯衝進來，一把抓住我手腕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他奪下銀針扔在地上，喘著氣看我：“你瘋了？拿針往腦子上戳？”
我搖頭，說不出話，耳朵裡嗡嗡響。
“你看見什麼了？”他聲音壓低，眼神變了，不再是那個只會搖扇子的紈絝，“剛才你眼底……有金光。”
我抬手抹了把臉，血蹭在袖口。我盯著他，嗓音啞：“往生蠱的副作用。我開始看見未來碎片了。”
他沒笑，也沒罵，只是沉默地看著我，半晌才說：“那你現在看見的，是真是假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靠回牆邊，呼吸漸漸平復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必須去江南。”
他皺眉：“你現在這狀態，能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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