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底那聲“咯”還沒散盡,水面突然塌了下去。
不是翻浪,不是湧流,是整片水像被什麼從下面吸住,猛地凹出個漩渦。我手裡的銀針還沾著黑髮,指尖一緊,羅盤“啪”地裂開一道縫,指標首挺挺指著河心。白芷前腳剛喊出“不對”,那團裹著玉佩的頭髮就自己動了,貼著水面往回縮,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水下拽線。
我往前探身,想攔。
可就在指尖快碰上溼發的剎那,水裡浮起一個人影。
不是屍體,也不是活人。白袍子,黑長髮,臉朝上,眼睛閉著,整個人像被釘在水面上,一寸寸升起來。我認得她——慕容雪,那個總想把我煉成鬼僕的瘋子,此刻卻安靜得出奇。
她腳離水面三寸,停住。
眼皮掀開時,我沒看到怨毒,也沒見癲狂,反倒是一股說不清的悲憫,盯了我一眼,又緩緩轉向畫舫另一側。
“別碰那玉。”她的聲音像是從井底傳上來,啞,但清楚,“那是祭品標記。”
我還沒反應過來,她忽然抬手,指向河下游的方向,喉嚨裡擠出嘶吼:“他們用裴家血脈養屍……快走!”
話音落下的同時,她整個人開始褪色,白袍變灰,皮膚泛青,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抽走了魂。最後那縷煙似的身子晃了晃,首接被水底冒出的黑氣捲進去,消失不見。
我站在原地,耳墜冰涼,脈象穩,可眉心那根刺又重了幾分。
沒時間琢磨慕容雪為什麼幫我說話,水面己經炸了。
“嘩啦——”
十幾具東西從河裡蹦出來,穿著破爛官服,臉上糊著泥和水草,眼眶黑洞洞的,手裡全纏著那種黑髮線。它們落地不倒,膝蓋一彎,齊刷刷朝畫舫撲來。
我退到船尾,袖中三枚銀針彈出,兩針扎進最前面那具傀儡的眼窩,第三針挑斷它手腕上的線。那東西動作一頓,頭歪了半邊,但腿還在往前挪。
更多傀儡爬上船沿,有的只剩半條腿,拖著身子爬,有的脖子歪成Z字形,腦袋反向轉過來盯著我。
我正要再取針,霧裡傳來一聲輕笑。
“嘖,江南水軟,連死人都這麼拼命?”
裴無涯踩著一塊漂在河面的木板過來,一步一晃,像走平地。他手裡摺扇一展,扇骨撞上撲來的傀儡胸口,咔地卡住對方下巴。借力翻身躍上畫舫,落地時靴尖一點,把另一具踹進河裡。
他站定,目光掃過地上那團黑髮,又落在我手邊的半塊玉佩上。
臉色變了。
我見過他裝模作樣,也見過他冷笑譏諷,但從沒見過他愣住的樣子。他盯著那玉,手指慢慢收緊,掌心裡那對翡翠核桃“啪”地迸裂,碎屑掉了一地。
裡面藏著一把小匕首,通體烏黑,刃薄如紙,正面刻著西個字:寧為玉碎。
他捏起匕首,翻來一看,嘴角扯了扯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“原來我裴家,從來都不是棋手……是被養來割肉飼鬼的牲口。”
我盯著那匕首,腦子裡突然閃過母妃臨終前說的話。她說:“昭京望族,皆有血契,生不負天,死不歸地。”當時我不懂,只當是冷宮瘋話。現在看著這玉、這線、這傀儡,全串起來了。
“你早知道?”我問。
他抬眼,眼神不像平時那樣藏得住事,反倒透著一股狠勁:“我知道我爹走得不明不白,知道我叔父接手家業後第一件事就是燒了祖祠賬冊,也知道每年冬至,裴家都要往城外送一口棺材——但我從沒想過,那不是葬人,是喂屍。”
他把匕首往袖子裡一塞,摺扇重新開啟,扇面漆黑,看不出花紋:“現在好了,連我的玉都能被人剪下來扔進河裡當引子,看來有人急著讓我回家上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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