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曬得藥廬的窗紙發白,我正把昨兒那支糖人剩下的竹籤扔進灶膛,外頭青磚地上響起兩串腳步。一輕一重,踩得屋簷下晾著的草藥葉子微微顫。
門沒關嚴,留了道縫。
青黛先探進半個身子,臉上沒畫戲妝,倒顯得生面孔似的乾淨。她往旁邊讓了半步,一個少年跟著進來,低著頭,腰間掛著個藥囊,靛青布面,邊角走線歪歪扭扭,像是自己縫的。
他站定,不動,也不抬頭。
青黛沒說話,只把手伸進袖口,摸出一枚青銅蝶符,輕輕按在門旁石槽裡。咔噠一聲,牆角銅鈴原本剛要輕響,又戛然而止。
我盯著那藥囊看了兩眼。樣式是我慣用的暗釦,但針腳亂得很,左邊多一褶,右邊少一折,活像左手使針的人閉著眼縫的。可偏偏,那布料質地……有點眼熟。
我沒動,也沒問。
少年忽然抬起手,解下藥囊,往前遞了半步。動作僵,但穩。
我走過去,伸手碰了碰藥囊邊緣。指尖剛觸到布面,屋裡三道霧痕從地磚縫隙浮起,繞著他轉了半圈,散了。門後機關鎖“嗒”地一聲,開了。
我收回手,沒再看他,轉身走到牆邊櫃子前。拉開最上層抽屜,取出一塊東西——巴掌大,邊緣碎裂,像是從什麼鏡子上硬掰下來的殘片,表面蒙著層灰,照不出人影。
是往生鏡的碎片。
我捏著它走回來,停在他面前。掌心朝上,把碎片放進去。他雙手合攏,包住,指節泛白。
我說: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新的霧語者。”
話落,屋裡靜了兩息。
我沒急著收手,反而多停了一瞬。指腹還搭在碎片邊上,忽覺一絲涼意逆著皮膚往上爬,不像死物該有的溫度,倒像是……底下有東西在喘。
他突然抬頭。
左臉側一道疤,從耳根劃到下巴,顏色比新肉深些,但比老疤淺,像是傷了沒多久,癒合得還不徹底。走向……和血竭那道火焰疤,七分像。
我右手不動聲色往腰間移了寸許,碰到機關匣的扣簧。
他卻沒動,只低頭看著掌中碎片,嘴唇動了動。
“姐姐說,裴家欠沈家的,該還了。”
聲音不大,平平的,沒恨也沒討,就一句交代。
我沒應。
屋裡光線不知何時暗了些,窗外雲飄過來,遮了日頭。只有那碎片還泛著點青光,映得他半張臉發冷。
我抬眼望向窗外。
空地上,裴無涯正蹲在一叢草前,手裡掐了片葉子,往白芷手心裡放。白芷皺著臉,一邊記一邊搖頭,筆尖在紙上劃拉出沙沙聲。馬鞍掛在旁邊木樁上,嶄新的羅盤掛在外側,銅針穩穩指著北。
風一吹,羅盤輕輕晃,針沒偏。
陽光重新鋪滿藥廬的窗欞時,我正把那支糖人剩下的竹籤扔進灶膛。火苗跳了一下,燒得乾脆。
外頭街面動靜不小。人聲嗡嗡地響,像是誰家辦喜事,鑼鼓還沒敲起來,光是腳步和笑語就把青石板踩得發燙。我撩開簾子走出去,順手將藥玉耳墜轉了半圈——這動作做了十幾年,早成了睜眼的第一件事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