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曬得屋簷下的青磚發暖,我踩著那道斜斜的光走進藥廬時,白芷正低頭擺弄桌上那玩意兒。銅片拼成的圓盤,邊緣刻著歪歪扭扭的刻度,一根細針顫巍巍地轉著圈,像喝醉了酒。
她聽見動靜,手一抖,差點把整塊羅盤掃到地上,慌忙用袖子去擋,結果袖口太寬,反倒蹭歪了中心軸。她咬著下唇,臉都紅了。
屋頂上也有了響動。血竭蹲在瓦楞間,手裡一塊軟布來回擦著飛刀,動作慢得不像他平時的性子。他往常擦刀,三下就得翻個面,今天倒好,同一面擦了七八遍,眼睛還時不時往下瞟一眼。
我站在門口沒動,看著他倆一個藏桌角,一個掖懷裡,心照不宣地裝沒事人。
“藏什麼?”我問。
白芷猛地抬頭,眼珠子瞪得溜圓,像是被當場抓包偷吃糖的孩子。她手一鬆,袖子滑下來,露出半截羅盤邊——上面還貼著張小紙條,寫著“防迷路專用”。
血竭也從屋頂跳下來,落地輕得幾乎沒聲。他站到門側,背微微弓著,一隻手還插在懷中,姿勢僵得很。我沒戳破,只把手伸進袖袋,摸出一支糖人遞過去。
“街口新攤,說今早特別甜。”我把糖人塞進白芷手裡。
她盯著那支紅豔豔的糖人看了兩秒,忽然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啃了一口,腮幫子鼓起來,嚼得咔哧響。“……真甜。”
血竭喉結動了動,沒說話。
我繞過桌子往裡走,目光掃過房梁,那兒掛著件小布衣,巴掌大,袖口繡著一圈巫族圖騰,針腳細密,連紋路轉折都對得上。我停下腳步,仰頭看了一會兒,伸手輕輕碰了碰衣角。
“繡得真好。”我說。
話音剛落,就聽見“嗖”一聲。
回頭一看,血竭單膝跪地,頭低著,右手還保持著投擲姿勢。他那柄最常用的飛刀,穩穩釘在房樑上,離小衣領口不到一寸,刀尾還在輕輕晃。
他沒抬頭,聲音壓得低:“屬下失手,請責罰。”
我笑了,搖搖頭:“起來吧。以後……多繡幾件不同花樣的。”
他身子頓了一下,慢慢站起來,臉上那道火焰疤在陽光下顯得淡了些。他沒應聲,只是極輕地點了下頭,然後退到屋簷陰影裡站著,手卻悄悄摸了摸胸口——那裡應該還藏著另一塊布料。
我轉身走到窗邊,推開木格窗扇。外頭空地上,裴無涯牽著兩匹馬,正在教白芷騎馬。
“腰挺首!別縮!”他一手扶著馬鞍,一手虛託在她後背,“你造得了炸山機關,還能被這西條腿的畜生治住?”
白芷坐在馬上搖搖晃晃,手裡攥著韁繩,指節發白,嘴上卻不服輸:“這跟機關不一樣!它會喘氣還會抖耳朵!誰知道它下一秒想幹啥!”
裴無涯笑出聲,拍了拍馬脖子:“它叫‘棗糕’,脾氣比你還軟。”
我倚著窗框看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馬鞍一側掛著的兩個小藥囊上。樣式一樣,都是我慣用的暗釦設計,一個靛青,一個月白,隨著馬身輕微晃動,輕輕碰在一起,發出細微的“嗒、嗒”聲。
陽光照在藥囊縫線的結釦上,閃了一下。
我抬手摸了摸耳墜,指尖觸到冰涼的玉面。這東西現在用不上了,但摘下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
轉身回到桌前,我把白芷那臺歪了的羅盤拿起來,輕輕扶正,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。針還在亂轉,可我不急了。
反正,也不怕走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