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無涯站在馬頭旁，斗笠摘了一半，露出額前被汗貼住的幾縷髮絲。他把韁繩遞過來一半，另一隻手還在轉那對翡翠核桃，指節咔噠響了兩聲。“走吧。”他說得輕，像是怕驚擾了這滿街的喜氣。
我沒接韁繩，也沒動。手指無意識摸了摸耳墜，轉了半圈又轉回來。這動作做慣了，不為清醒，只為確認自己還在皮肉裡，沒飄出去。
血竭不知什麼時候從屋頂下來了，站在我斜後方三步遠的地方。他沒說話，但我知道他在等——等我說走，或者不走。
街對面有家早點鋪子剛掀開蒸籠，白煙滾滾往上冒，混著豆香和麵味兒，在陽光底下扭成一股。一個老頭坐在門口小凳上啃燒餅，油滴到膝蓋上也不管。多平常的日子啊，連狗都在牆根曬太陽，尾巴拍地拍得啪啪響。
可就在這時候，街角來了個灰衣人。
他穿得跟尋常跑腿的差不多，褲腳還沾著泥點子，手裡拎個空竹籃，像是剛買完菜回家。但他走路太首，每一步都像拿尺子量過，拐進街口時，目光掃過我們這邊，眼角都沒眨一下。
他走到血竭面前，把竹籃往地上一放，抬手抹了把臉，像是擦汗。然後從袖口抽出一封信，火漆封口，印著一枚歪斜的蠍子紋。
血竭接過信，左手拇指在火漆邊緣劃了一下，指甲縫裡滲出一點暗紅——那是他試毒的老法子。確認無事後，他才將信遞給我。
我拆開信，紙很薄，字寫得急，墨跡有些化開：
“謝判今日未至太醫院，門吏稱其昨夜入宮未歸。司禮監封鎖訊息，禁軍換防提前兩個時辰。城南三處水井現異臭，百姓飲後嘔吐不止，暫無死亡。”
我看完了，把信紙慢慢折起來，夾回袖中。
白芷原本還在逗機關鳥啄馬鐙上的銅釘，這時也停了手。她抬頭看我，眼睛亮得有點過頭：“怎麼了？是不是又要出診？我能修羅盤還能背藥箱！”
裴無涯沒再笑。他把斗笠戴回頭頂，合攏的摺扇插進腰帶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沒問信上寫了什麼，只說：“還是去救人？”
我點點頭。
他嗯了一聲，轉身去解馬韁。動作沒變，節奏卻不一樣了——快了半拍，緊了三分。
白芷抓著機關鳥翅膀的手收得更緊，鈴鐺都不響了。她咬了下嘴唇，忽然說：“那……那我再多裝兩包驅邪粉？”
血竭單膝微蹲，左手從信使留下的竹籃底抽出半片竹牌，夾在指縫裡。右手己經搭上刀柄，眼睛盯著街口那個灰衣人的背影，首到他拐進一條窄巷，消失不見。
陽光照在主街上，照在百姓臉上，照在新生兒腰間的藥囊上，也照在裴無涯馬鞍掛著的新羅盤上。銅針穩穩指著北，一動不動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還插在袖子裡，捏著那張薄紙。
遠處藥廬的煙囪還在冒煙，風一吹，彎彎曲曲的，像條爬不動的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