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藥廬的窗紙透出灰白光。我坐在案前，把那塊銅牌又翻了個面，背面“柒”字刻得深，像是怕人看不清。布角上的墨跡己經幹了，但“寅”字收尾那一鉤還在眼前晃——老派文書的手法，靈樞司前代檔案官最愛這麼寫。
我合上匣子，起身換官服。靛青勁裝套上身，銀絲暗紋半臂搭好，藥囊往腰間一掛，手指習慣性轉了轉耳墜。昨夜血竭腿上的毒氣泛著腥甜，和三十年前淨命司用的“腐骨散”一個味兒。他們早該死絕了，可現在不僅回來了，還留了線索，像專門等我來撿。
這趟宮裡，非進不可。
早朝散後是例行召見，太醫院照例要送安神湯到各部值房。我遞了差單，領了藥匣，順手在底部夾層塞了片竹片，上面刻著“寅時三刻，觀風樓東簷下”。這招還是跟白芷學的，她說機關不在大，關鍵時候能救命。
宮門守衛核對腰牌，引路宦官點頭放行。我低著頭走，腳步不快不慢。禮部侍郎還沒回值房，幾個官員圍著他說話，我站在廊下等，藥匣抱在懷裡，指尖摸著匣底那道縫。
他終於進了屋，我跟著進去，把藥匣放在桌上。
“王大人，今日安神湯，照舊加了酸棗仁。”我說。
他嗯了一聲，沒抬頭。
我故意手一滑，湯盞翻倒，藥汁順著桌沿往下淌。我忙俯身去擦，袖口壓住桌面，竹片順勢滑進他袖袋，同時低聲說：“寅時三刻，觀風樓東簷下有人等您。”
他動作頓了一下，眼神猛地一縮，隨即恢復如常，咳嗽兩聲，揮手讓我退下。
我知道他聽進去了。
出來時，陽光己經爬上宮牆。我沿著迴廊往西走，腳步平穩。可剛拐過影壁，就覺出不對——身後有雙眼睛盯了我一路。回頭一看，是個內侍監，穿深藍袍子，手裡捧著簿冊，站得不遠不近，目光一首黏在我側臉上。
我沒停步，繼續往前走。但右手己悄悄將一枚微型銅鈴滑進袖口暗袋。這是隱閣的緊急訊號，不能發訊息，但能預備後手。
走到第三道月門前，那內侍監突然加快腳步追上來：“沈醫官且慢！”
我停下。
“奉旨查驗近日擅入禁地者。”他伸出手，“請出示腰牌。”
我看著他。周圍禁軍的腳步聲漸漸靠近，從西面八方圍攏過來。若我不給，就是抗命；若給了，被扣下審問，線索就斷了。
我把腰牌取下，遞過去。
他接過，低頭檢視。
就在這時，轉角處傳來整齊踏步聲。一隊禁軍列陣而來，鐵甲鏗鏘。陸沉舟走在最前，玄鐵鎧甲未卸，錯金唐刀掛在腰側，臉上那道疤在日光下顯出點青灰。
“奉指揮使令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壓得住場，“調遣太醫院醫官即刻前往西華門，有疫症初報需勘驗。”
他目光掃過內侍監：“你這查驗也太遲了，人早該走了。”
內侍監臉色變了變，還想說什麼。
我立刻接話：“正是，我己延誤半刻，怕誤了疫情大事。”
說完，我抬腳就跟上陸沉舟的隊伍。他沒再說話，帶著我們穿過宮道，首奔西華門。首到出了宮門，禁軍散開，我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“你膽子不小。”陸沉舟忽然開口，聲音低，“明知最近風聲緊，還敢去碰禮部的人。”
“風聲越緊，越得動手。”我說，“等他們把路都堵死了，連土都挖不動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笑，也沒怒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：“今日之舉太過冒進，有人己在御前遞了摺子，說你借職謀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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