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頂那根鐵鉤還在晃,火苗早滅了,牆角炭盆裡的灰被風捲著打轉。我靠著焚化灶站著,腿發軟,手心那塊玉牌燙得像剛從爐子裡扒出來的炭。耳邊嗡嗡響,不是風聲,是那種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雜音,壓得我牙根發酸。
禁軍倒了一地,有的趴著乾嘔,有的蜷在地上抽搐。沒人能動,連抬手指都費勁。黑煙柱子立在屋子中間,像一根燒透的香,往上冒的氣流把屋頂的灰都吸下來了,在空中打著旋兒。
我咬了下舌尖,疼,還能反應。這玩意有規律——七息一緩,每次停頓半眨眼的工夫,黑煙會往下塌一層。剛才第七次減速時,我盯住了青銅圓盤上的紋路,三處凹槽排成三角,跟白芷之前畫給我看的《機巧遺錄》裡的“逆流閥”一模一樣。
她人呢?
眼角餘光掃到西邊棺槨後頭,一小片胡服的邊角露出來,沾了灰,但銅鈴沒響。她還活著。
我動不了,只能把手貼在胸前,讓玉牌的熱氣順著皮膚往裡滲。它護著我,但也拖著我,像根看不見的繩子拴在風暴眼裡。我想喊她名字,一張嘴,風就灌進來,嗆得肺底發癢。
她動了。
一隻手從棺材後頭伸出來,抓地往前挪。是白芷。她爬得慢,每動一下肩膀就抖,左肩衣服破了個洞,皮肉紅得發亮,像是被什麼擦過燒傷。她另一隻手攥著兩支鐵筆,指節發白。
她看見我,眨了下眼,用嘴型說了個字:“藥?”
我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藥囊空了,燃脈散沒了,銀針斷了根,剩下的都在腰上彆著。但我還有血,還有銀屑,還有鏽。
她懂了。
她把鐵筆咬在嘴裡,騰出手去袖袋摸東西。嘩啦一聲,幾顆小齒輪掉地上,滾了半圈就被風吹得跳起來。她伸手去撈,差點撲倒,硬是撐住了。接著她拆了髮間一支鐵筆,擰開尾端,倒出三個微型彈簧和一塊磁石片。
她開始拼。
動作很急,但沒亂。她拿磁石定住地面,把鐵筆桿當主軸,齒輪嵌進卡槽,一邊裝一邊抬頭看圓盤。她認出來了——這是“引冥儀”,古籍裡說能勾連陰陽兩界的死物,靠吸收迷霧中的殘念運轉。現在它吸得太猛,快炸了。
她衝我比劃了個“三”的手勢,又點了點自己耳朵,意思是:等它第三次減速,咱們動手。
我盯著圓盤,數呼吸。一、二、三……第六次過去,第七次來了。黑煙塌陷,風力驟減。
就是現在。
我抬起右腿,狠狠往地上一磕。膝蓋撞地,疼得眼前發黑,可總算挪出了半步。左手撐著焚化灶沿,我把自己拽起來,踉蹌往前撲了兩步,離圓盤還有五尺。
白芷也到了。
她幾乎是滾過去的,懷裡抱著剛拼好的銅管雛形,一頭接了鐵筆尖,另一頭留了個插槽。她抬頭看我,眼睛亮得嚇人:“介面要填中和物!快!”
我沒廢話,拔出腰間最後一根銀針,在拇指上一劃。血湧出來,混著針尖刮下的銀粉,再蹭了旁邊禁軍刀柄上的鏽渣——氧化鐵,催化用。三樣捏一起,揉成黃豆大的丸子,塞進銅管前端。
她接過,咔嗒一音效卡進裝置側槽。然後她抬頭看我,我們同時發力,把整根銅管往圓盤中央的主槽插進去。
“咚”一聲悶響。
沒完全進去,差一線。
風又起來了。
黑煙猛地回抽,銅管邊緣開始發紅,像是要熔。白芷撲上去用手擋,肩頭立刻冒起一股焦味,她牙都沒鬆一下。
我抽出藥玉耳墜,咬在嘴裡含了兩秒,讓它帶上體溫,然後對準銅管底部,“當”地撞下去。
三息後,圓盤中心的紅光閃了兩下,忽然一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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