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的霧還沒散盡，我踩著青石板上的溼痕往前走，左臂那道傷己經開始發燙。血竭在後面半步跟著，腳步沒亂，但呼吸比平時重了些。裴無涯走在前頭，手裡那把摺扇掰開了當廢鐵揣著，右手纏了塊布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星半點，他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。
隱閣三層禁制剛落下的時候，銅鈴響了一聲，很輕，像是風吹過簷角。謝明棠己經等在議事廳門口，月白袍子乾乾淨淨，跟昨夜那場混戰像隔著兩輩子的事。他看了我們一圈，目光在我肩上停了半秒，又移到血竭那邊，最後落在裴無涯臉上。
“進來吧。”他說，“門關上了，就不急著喘氣。”
廳內燈火通明，沙盤擺在正中，昭京七十二坊的縮影鋪得整整齊齊，幾處要點插著紅籤。白芷蹲在角落擺弄一隻銅雀，翅膀能動，嘴裡卡著根細管，她拿小錘子輕輕敲，聽聲調變不變。聽見我們進來，回頭瞅了一眼，手下一滑，錘子砸了自己腳背，哎喲一聲蹦起來，揉著腳趾又不敢大聲。
我脫了外袍搭在椅背上，藥囊擱桌上，順手把銀簪拆下來別回髮間。耳墜還在晃，輕輕撞著頸側，涼絲絲的。濃茶早就備好了，滾燙，我灌了一口，苦味首衝腦門，人總算清醒些。
“說說吧。”謝明棠坐下了，手指在案上點了點，“你們看見什麼？聽見什麼？”
裴無涯甩了甩手腕，把碎核桃和金絲一股腦倒在桌角。“看見西堵會走路的牆，聽見一群小孩背書。”他笑了笑，“背的是‘我不是供奉’，一個比一個齊，聽著比私塾還規矩。”
我接上：“紙條寫著‘戌字叄，魂未歸’，是我的假身份編號。爐子裡的聲音是機關做的幻音，音管藏在牆後，靠震動共鳴傳聲。”我頓了頓，“但他們知道我在查，也知道我會去翻盒子——那盒子根本沒鎖死，縫隙比昨天寬了三分，就等著我伸手。”
謝明棠沒吭聲，只把茶杯推到一邊。
白芷踮著腳走過來，一手抱著銅雀，一手舉著個小本子。“我剛才試了，那種聲音訊率能震松地下音管的介面，如果在關鍵節點埋幾個監聽點，說不定能反向追蹤訊號源頭。”她說得快，“就是得改裝一下這玩意兒，讓它不光叫，還能聽。”
“問題不在怎麼聽。”陸沉舟從屏風後轉出來，玄鐵鎧甲沒脫，腰上唐刀掛著，說話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而在他們為什麼放你們走。”
我們都靜了一下。
“不是追不上。”我說，“是那個白衣人站在屋頂，打了個手勢——三根手指點眉心，像在標記什麼。”
“標記？”裴無涯挑眉。
“不像殺令，也不像撤退。”我摸了摸腕骨，那裡還有點麻，是診脈時辨謊的慣性反應，“倒像是……確認目標己識別。”
謝明棠終於開口：“所以他們不怕我們逃，也不怕我們知道名單。他們在等我們動下一步。”
“那就別按他們的節奏走。”裴無涯把摺扇殘片往桌上一拍，“原計劃是從聖庫挖根子，現在人家把門虛掩著，裡頭肯定全是坑。不如換個方向——查人、查貨、查信路。”
“查人？”白芷眨眨眼。
“三年前疫區失蹤的孩子，登記全死了，可名單上一個沒少。”我翻開隨身帶的紙頁，“我昨夜記下了七個人的經脈圖譜，全都偏陽維脈，陰蹺脈閉塞，這不是天生體質，是被人用藥物或術法強行同步過的。”
“查貨呢？”陸沉舟問。
“他們用寒鐵木做容器，這東西產自北境凍土，民間禁運。”裴無涯翹起腿，“但我名下有三家商行做過這類木材生意，賬本能調出來。要是能順藤摸瓜找到最近半年的流向，或許能圈出幾個可疑據點。”
“信路最難斷。”謝明棠看著沙盤，“他們用音波傳訊，機關隱蔽，又借日常儀式打掩護。強破不行，只能設套聽。”
“我可以改銅雀。”白芷立刻舉手，“加個共振膜，埋在常走的巷道底下，它感應到特定頻率就會微微發燙，夜裡用手一摸就知道有沒有動靜。”
“就這麼辦。”謝明棠點頭，“雙線並行：偵查組從人員構成、物資流向、通訊方式三路切入，不主動接觸核心，先摸清網路結構；防禦組即刻啟動應急佈防。”
陸沉舟應聲上前：“巡夜火把隊今晚開始輪崗加密，七處城門要道增設暗哨。以秋疫將至為由，釋出宵禁令，百姓不會起疑。”
“驅霧藥粉也準備。”謝明棠轉向我，“你開方子，太醫院今夜就能送一批過來，混入水渠上游，既能延緩迷霧凝聚，也能作為預警——一旦藥效異常縮短，說明對方動手了。”
我點頭，提筆寫藥單，手有點抖，劃了兩道才寫穩。
“還有件事。”裴無涯忽然說，“我的鋪子昨晚被搜了一次，表面是查稅，動作卻衝著書房暗格去的。他們開始對外圍下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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