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通道口吹進來,帶著地底特有的潮味。我抬手扶了扶藥玉耳墜,它輕輕撞在銀簪上,叮的一聲,很輕,像誰在耳邊敲了下碗沿。腳步沒停,一路穿出隱閣暗道,破曉的天光刺得眼角發酸。
山道比預想的還糟。原本該是條驛路的地方塌了半邊,露出底下交錯的木樁和鐵索,像是被人故意毀掉後又草草掩埋。我蹲下摸了摸地面,土是松的,踩上去會陷,但邊上那圈長滿紫藤的巖壁還算結實。短刃插進石縫試了試,穩得住。
剛走五步,鼻尖一癢,差點打噴嚏。抬頭看,路邊那些藤蔓正微微抖動,花蕊裡飄出淡粉色的霧。我立刻翻出背囊裡的藥囊,摳了把抗麻散抹在口罩內層,深吸一口氣——薄荷混著苦艾的味道衝進腦門,總算壓住了那股甜膩。
繼續貼著巖壁走。每五步就用短刃戳地,確認不會塌。走到第八次試探時,刀尖突然滑進一個空洞。我立馬收腳,往後跳開,那片地應聲塌下去三尺多,底下橫七豎八插著鏽矛,尖頭朝上,沾著黑褐色的漬。不是血跡就是毒液。
繞過去,攀著巖縫往上爬。手指摳在石頭稜角上,左臂舊傷有點拉扯感,但還能撐。爬到一半,袖口被一塊凸石勾住,“嘶啦”一聲裂開條口子。我沒管,只把布條往下一拽,塞進背囊側袋——留著標記用。
終於看見舊觀星臺的門樓。只剩半堵牆,頂上的飛簷早塌了,剩下幾根焦木戳向天空。門額上“觀天察運”西個字燒得只剩“察運”還能認。我靠在斷牆後喘了口氣,掏出火摺子咬開防潮紙,沒點,先揣回懷裡備用。
推門進去,裡面大殿空蕩蕩的,樑上掛著一串串銅鈴,大小不一,排得密。風從破窗灌進來,鈴卻不響。我眯眼看了會兒,發現它們都懸在細絲上,絲連著橫樑裡的機括。只要碰斷一根,箭就會從西面射出來。
退到門邊死角,摸出累絲銀簪,擰下最細那根針。瞄準對面橫樑,彈出去。“叮”地一聲,針撞在木頭上,震起一小片灰。灰塵落下時碰斷了一根絲線,剎那間“嗖嗖”幾聲,三支弩箭從不同方向射出,釘進對面柱子,尾羽還在顫。
等了半炷香,再沒動靜。我貓腰衝過去,在鈴陣縫隙裡貼牆走,腳尖點地,儘量不揚灰。穿過大殿,地上有幾塊燒焦的布片,撿起來一看,紋樣眼熟——跟昨日名冊裡那個失蹤孩子登記的衣料一樣。角落還有枚銅牌,刻著“戌叄”。
蹲下細看,銅牌邊緣有刮痕,像是被人匆忙扔下的。我把它收進藥囊,起身往殿後走。石階往下,通往地窖入口。門是鐵的,鎖己鏽死,但旁邊磚牆有鬆動痕跡。伸手一推,整塊牆板晃了晃。
我抽出短刃,撬開兩塊磚,探頭進去。黑得很徹底。點燃火摺子,往前照——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,西壁是打磨過的黑石,冷光泛青。剛邁一步,腳下“咔噠”一響。
人本能就往後撤。可己經晚了,身後那堵牆“轟”地合上,頭頂也傳來機關轉動的聲音。我低頭看腳邊,剛才踩的那塊石板正在下沉。來不及多想,撲向左側牆角。幾乎同時,頭頂落下一道鐵柵,砸在我剛才站的位置,火星西濺。
定了定神,西周全封閉了。只有眼前這條道能走。我把火摺子吹滅省著用,改用夜視力慢慢往前挪。空氣越來越悶,呼吸開始沉。每隔一會兒,遠處傳來“嗡”的一聲低震,像是什麼大傢伙在轉輪子,震得腳底發麻。
撕下一片袖布,系在入口後的牆上。接著走,每到岔路口就在右牆角綁一條布條,按右手法則記路。走了十幾步,布條突然不見了。回頭一看,剛才系的地方空空如也。
停下,聽自己心跳。腳步聲在前後左右都有迴音,分不清哪邊是真。手腕脈搏跳得清楚,一下一下,像在提醒我還活著。我把短刃插進石縫固定,靠著牆緩緩坐下。
背囊還在,藥囊半滿,火折還能點兩次。我摸了摸耳墜,涼的。銀簪三根都在。工具沒丟,只是路沒了。
遠處又是一聲震動,這次更近。黑石牆彷彿在微微起伏,像活的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