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拉緊斗篷，拐進一條窄巷。腳底青石板還沾著晨露，走起來有點滑。巷子兩邊的牆捱得近，頭頂一線天，剛升起的太陽照不進來，陰著半截。
前面有家藥鋪，門臉不大，簷下掛著一串乾草藥，風吹得輕輕晃。門口坐著個老頭，眼上蒙著塊舊布，手裡捏著幾片葉子來回摸。他聽見腳步聲，頭偏過來：“誰啊？”
我沒答話，把手裡的藥粉放在櫃檯上。瓷包挺輕，落下去時沒出什麼聲。老頭耳朵靈，還是察覺了，伸手去夠，嘴裡唸叨：“昨夜霧散得早，聽說是有人鎮住了邪氣。”
他把藥粉拿在手裡掂了掂，“太醫院的東西，分量足。”又笑了笑，“這回不用偷著往裡摻麩皮了。”
我轉身就走。身後傳來他哼的一句小調，跑了個調，聽著倒樂呵。
三日後，城南多了塊空地，圍了一圈人。幾個工匠在立碑，石頭還沒打磨利索，稜角蹭手。上面刻著三個字：“知微堂”。
沒人說是我的名字。百姓起的，我不攔，也不認。講堂裡頭擺了二十張木桌，後排坐的是穿補丁衣裳的孩子，前排有幾個匠人，袖口沾著銅屑。藥圃圈在東側，種了些黃芪、當歸，還有從北邊運來的鐵線蓮——那玩意能通脈絡，配機關用。
晚上燈火不滅。有個小子蹲在試煉臺前搗鼓銅臂，連著試了七次才讓手指動了一下，高興得首拍大腿。旁邊人笑他，他也跟著笑。
我常去簷下坐著。不說話，就聽他們吵。有時講《本草》講到“烏頭反半夏”，爭得臉紅脖子粗；有時說哪個坊的燈籠做得好，夜裡能照清鬼影——這話惹來一片鬨笑，說現在哪還有什麼鬼，女醫官都把迷霧管住了。
暮色下來時，街口一群孩子玩打仗。一個瘦丫頭舉根木棍當銀針，叉腰站高處：“迷霧退散！”其他小孩西散奔逃，嘴裡喊著“妖人受死”。她追兩步，絆了下，摔坐在地。眾人笑作一團，她也咧嘴，爬起來拍拍灰，又嚷：“再來！”
我坐在遠處看了會兒，嘴角往上牽了一下。風從領口鑽進去，涼得很，這才發覺眼角有點溼。抬手一抹，不是雨，也不是汗。
入夜後我回到藥廬，屋裡靜。桌上攤著本新冊子，空白頁。我磨墨，提筆，寫第一行字：“凡所歷案，皆不可忘；凡所救命，皆須承責。吾道不孤，傳奇非虛名，乃一代代守夜人之共誓。”
筆尖頓了頓，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。窗外起了薄霧，貼著窗紙慢慢爬。我抬頭看天，雲層裂了縫，漏出幾點星。
霧不算濃，還沒到子時。但我知道它總會升起來，像過去那些年一樣。我放下筆，手落在藥囊上——布袋癟著，夾層空了大半。指尖劃過最後一格，那裡原本裝醒神散，現在只剩點粉末粘在布縫裡。
我坐著沒動。燭火映在牆上，影子穩。
我脫下那身雲鶴金線的官服時，布料蹭過手臂，像有根細針在舊傷上輕輕颳了一下。左臂的脹感還沒散，走了一路，血像是凝在筋絡裡了。我把官服隨手搭在屏風上，連疊都懶得疊。這玩意兒穿上去像升堂的菩薩，脫下來才像個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