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青石板上，我抬腳踩了過去。
街邊的燈籠還亮著，紅紙被風吹得嘩啦響。有人認出了我，聲音抖了一下：“是……是她？”下一秒整條街都炸了鍋。紅綢從二樓甩下來，小孩爬到牆頭拍手，一個賣糖人的老漢首接跪在攤前磕了個頭。
我沒停步，左手按了按左臂。那股脹痛還在，像有根鐵絲順著血脈往上爬。我聽見他們在喊“女醫官萬安”“沈大人護我昭京”，聲音疊在一起，嗡嗡地撞進耳朵裡。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衝上來要跪，我伸手虛扶，說了句：“都起來，太平了。”
她愣住，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。
我繼續往前走。有人往我腳下撒花瓣，其實是撕碎的紅紙，混著香灰，在晨風裡打著旋兒。我沒穿官服，只披了件素斗篷，髮間也沒簪子，累絲銀簪昨夜拆了三枚當武器，剩下的還別在腰帶上。走到街心時，一串銅鈴聲響起——是藥囊裡的機關殘片在晃動，白芷做的那套聯動簧片早炸了，只剩幾個鈴鐺空響。
宮門口站著一排儀仗，黃綢鋪地，一首通到大殿臺階。皇帝沒讓我等，宣召即入。
金鑾殿上百官列席，我跪接玉冊時膝蓋有點打滑，右腿從鐘樓爬下來就沒真正鬆開過勁。詔書唸了一長串，什麼“智勇雙全，匡扶社稷”，聽得我耳根發熱。最後賜宅免朝參，我低頭謝恩，嗓子還是啞的：“臣之所為，不過守職盡責。今日之平，非一人之功，乃萬民同心。”
抬頭時掃見席間諸位同僚。他們穿著整齊官袍，臉上帶笑，有幾個眼圈發黑，顯然是連夜值守剛換下的。有人衝我點頭，有人舉杯，動作不齊但心意一致。我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眼底卻熱了一下。
宴設偏殿，酒過三巡。有人起身為我賀，說我以孤身破死局，是昭京百年未有的奇功。我端杯回禮，抿了一口便放下。酒太烈，舌尖又裂了口子，血味混著桂花香，怪得很。
席間熱鬧，我說話少。耳朵聽著笙樂，心裡卻在數昨夜倒下的人數——七名機關師，兩名校尉，還有那些沒留下名字的守卒。血竭最後一刀擲出去的時候，風向剛好轉了，不然紅線不會斷得那麼利落。
宴將散時，我起身離席，沒人攔。穿廊過道，腳步聲輕得像是偷溜。登上角樓時夜風正吹，城中萬家燈火連成一片，像誰撒了把碎金在黑布上。
我站在欄邊，摩挲掌心的老繭。那是七歲起摸藥碾子磨出來的，後來加了幾道刀痕、針孔和燒傷。藥囊掛在腰側，空了大半，布袋皺巴巴地塌著。我伸手進去，指尖掠過乾癟的夾層，停在最後一格——那裡本該裝“醒神散”，現在只剩點粉末沾在布縫裡。
“這一次，我們贏了。”我對著風說，聲音不大，像自言自語，“可只要迷霧還在升起，我就不能停下。”
說完轉身，走下臺階。
腳步落在第一級時，遠處傳來更鼓聲。二更天了，新的一夜剛開始。我拉緊斗篷領口，邁步走入街巷深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