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我指節發僵，藥玉耳墜在掌心磨出一圈紅痕。貼身暗袋裡的拓紙和銅牌貼著胸口，邊角硌人，像塊燒紅的鐵片。
謝明棠站在宮門外等我，月白袍子乾淨得不像剛熬過夜的人。他看了眼我空著的左手——往常這時候，我該轉耳墜了。我沒動，只把下巴朝裡頭點了點：“鍾還沒響，得趕在百官列班前進去。”
守門禁軍橫槍攔路，面無表情：“女官不得入殿議政。”
“她不是以女官身份進的。”謝明棠聲音不高，青玉藥杵輕叩袖口，“是靈樞司呈案證人，我具名擔保。”
那兵士遲疑一瞬，陸沉舟從側廊走來，鎧甲未卸，唐刀壓地三寸。“讓開。”他說，“西南軍械私鑄案涉防務，耽誤一刻，邊關將士就多死一個。”
槍桿抬起，我們三人穿過長階，霧氣纏腳踝，像拖著溼透的布條。
大殿己有人影晃動。工部兩位侍郎低頭交頭接耳，見我們進來，話音戛然而止。我站定在階下，聽見自己呼吸聲比腳步還重。
鐘響三聲，早朝開始。
陸沉舟第一個出列，聲如擂鼓：“昨夜巡北門，查獲運銀車三輛，無文牒通關，車內夾帶賬冊殘頁，筆跡與西南增項撥款一致。臣請徹查資金流向！”
沒人應聲。宰相捻鬚閉目，彷彿睡著了。
謝明棠緩步上前，展開卷軸：“靈樞司調閱戶部十年記錄，西南專案耗銀八百萬兩，相當於三邊軍餉總和。可這十年間，未修一城、未墾一田，反有七次‘臨時增項’未經會審。諸位覺得，這筆錢去哪兒了？”
底下嗡嗡起來。幾個年輕官員抬頭看我們這邊，眼神飄忽。
這時，一個穿紫袍的老臣冷笑：“不過幾張破紙，也值得驚動聖聽？怕不是哪個不開眼的商賈偽造賬本，想訛朝廷的錢吧？”
我往前一步，掏出拓紙攤開在案上。
“這不是商賈的賬。”我說，“這是工圖殘頁，標註‘第七節承軸’，簽押三人。你們可以看看他們的印鑑——”我指尖劃過那三個名字，“和戶部存檔的西南工程監造官，一模一樣。”
沒人說話。
我又取出銅牌，舉高了些：“壬戌七號，崑崙舶督造。槐老宅賬本里，每月‘北門出’的銀兩數目，正對應這個編號。”
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灰塌的聲音。
“荒唐！”剛才那位紫袍官猛地站起來，“你一個女醫官，懂什麼軍械？這些證據來路不明，誰知道是不是你捏造的？婦人干政，成何體統！”
我盯著他，忽然笑了下。
“你說我捏造？”我把拓紙翻過來，指著背面一處墨漬，“那你告訴我，為什麼這紙背面沾的是松煙墨，而戶部用的是貢硯油煙？為什麼三人簽押的筆鋒頓挫位置，和他們三年前呈報冬衣採購時完全一致？”
我頓了頓，聲音拔高：“還有，你敢不敢當眾說——為什麼‘崑崙舶’報關單上寫的貨物是沉木龍涎，實際運的是齒輪構件？你敢嗎？”
他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
謝明棠適時遞上文書：“此為靈樞司密檔，經比對確認，‘崑崙舶督造’非民間商號，而是軍械私鑄代稱。凡使用此印者，皆屬違制。”
“砰”一聲，陸沉舟手按唐刀，錯金紋映著晨光寒森森的：“此女所呈，乃禁軍密檔交叉驗證結果。若有半句虛言，我陸某人頭可取。”
滿殿譁然。
就在這時，東側一位白髮老臣顫巍巍起身，袖子甩開，露出枯瘦的手臂：“老夫三十年前曾任工部營繕司主事！去年邊關失守，陣亡將士三百七十人，屍首運回時，刀柄一掰就斷！我當時問為何兵器如此劣質，沒人敢答！今日我才明白——原來錢都進了私囊，造的是廢鐵！”
他嗓音發抖：“你們吃的是血食啊！吃的可是戰死將士的命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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