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還在巷口打旋,像一鍋煮不開的粥。我低頭看了眼袖口沾的灰,把最後一粒枯心草末碾進口罩布縫裡。血竭蹲在牆根下,正用刀尖挑開那兩個嘍囉的腰帶扣環,動作輕得跟拆火藥引信似的。
“換得快點。”我壓著嗓子說,“下一班巡的是瘸腿老六,他聞覺比狗還靈。”
血竭沒應聲,只把剝下來的黑袍往自己身上一套,順手將左襟翻出一道折邊——那是他們第三隊信差才有的暗記。我摸了摸耳墜,轉了半圈,確認藥玉沒有發燙。這玩意兒要是燒起來,說明附近有邪陣在吸魂,現在還好,只是溫的,像揣了塊曬暖的石頭。
我抹了把臉上的藥膏,顴骨那兒立刻塌下去一點,下巴也顯得長了些。又把髮髻扯松,挽成個歪斜的鬏兒,偏在左邊太陽穴上。這是東院跑腿小子的打扮,我在圖冊上看過的。白芷那丫頭畫人不行,但記這些細節倒是牢靠。
遠處傳來銅鈴響,三短一長。是巡更的來了。
血竭一把拽我蹲進排水溝陰影裡。那人影晃過去時,我瞅見他靴底釘著鐵片,走路一高一低——果然是瘸腿老六。等腳步遠了,我們貼著牆根往前挪,沿著東牆那道裂了縫的瓦簷走。頭頂上飄著幾縷霧,被磷燈照得泛綠,像是誰吐出來的菸圈。
第一道哨卡在拐角石墩後頭,兩人守著。我們繞到背面,從塌了一半的馬廄穿過去。血竭先探,手指在磚縫上輕輕一推,整塊牆皮竟往外凸了寸許。他回頭衝我點頭,我便知道這是空心牆,能藏人。我們擠進去時,灰撲簌往下掉,我死死咬住牙,沒讓咳嗽冒出來。
第二道崗設在井臺邊,掛著條紅布條,風一吹就啪啪響。這不是裝飾,是測風向的。我們趴在地上,等布條朝南擺的時候才動。北風一起,霧就往回湧,能把腳印蓋住。我爬過泥地時,手肘蹭到一塊碎瓷,劃了道口子。血沒滴,藥囊裡的止血粉早混了凝膚膠,碰空氣就結膜。
到了第三道關,是個暗門,門縫底下透光。血竭伏在屋簷下,抽出一根飛刀,順著門縫往上頂。咔噠一聲,門閂開了半寸。他收刀,衝我抬手——兩指併攏,是“安全”的意思。
我剛要起身,忽然聽見裡面有人說話。
“……九百份軀殼,三日內必須齊備。主祭不來,血鑰不到,啟不了陰門。”
我僵住,慢慢縮回身子。
牆上投影晃動,幾個人圍著張桌子站。地上鋪著張皮地圖,畫的是城南七坊。每坊標了個紅點,連起來像個碗口大的符。桌上擺著九隻陶甕,挨個刻字,我認得:“啟”“陰”“門”“納”“百”“魄”……最後一個字看不清,前面那隻甕上還搭了塊紅布。
“糧倉清空了?”另一個聲音問。
“清了。棺材都藏在裡面,只等令下就運。”
我手指慢慢收攏。原來是衝著城南去的。那地方住的多是窮戶,平日沒人管,最容易下手。
正想著,屋裡忽地安靜。我屏住呼吸,聽見一陣窸窣聲,像是紙頁翻動。接著,門軸輕響,有人出來了。
我和血竭同時貼緊牆縫。那人穿著灰袍,手裡拎個燈籠,燈籠罩子是黑紗的,光漏不出來。他走到門口,停下,抬頭看了看天,又低頭嗅了嗅地面。
我心頭一緊——這是在查人氣。
他站了幾息,轉身回屋,門關上了。
我緩緩吐氣,正要動,血竭突然伸手按住我肩膀。他眼睛盯著右側走廊盡頭——那兒立著個東西。
是個紙人。
不高,跟我差不多,穿著件舊鎧甲,臉上糊了層黃紙,眼眶挖了兩個洞。它不動,可我看得清楚,它胸口微微起伏,像在呼吸。
活傀。
這種東西不怕刀劍,專靠嗅覺辨活人。離它五尺內,只要喘氣重一點,它就能炸開,噴迷煙、拉鈴鐺,整個院子立馬驚動。
我慢慢摸出藥囊,掏出個小布包。枯心草末加唾液,調成糊狀,塗在口罩內層。這味兒像爛肉剛變質那會兒,不臭得刺鼻,但足夠騙過靠鼻子吃飯的東西。
血竭指了指樑上,做了個“上”的手勢。我點頭,他一個縱身就上了橫樑,腳尖點瓦,輕得像片落葉。他趴在上面,抽出飛刀,刀尖對準那紙人的肩關節——那裡有根銅絲連著機關簧。
我深吸一口氣,貼著牆根往前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