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頭看著他,心裡嘆了口氣。
當年的捲簾大將,玉帝駕前的親衛,如今淪落成了流沙河裡一個吃人的妖怪。
“捲簾,我有話問你。”
孫悟空打了個響指,捲簾便能動了。他沒有去撿旁邊的寶杖,只是抬頭看著我。
“太……太陰星君?”
“老實交代,你當年為什麼打碎琉璃盞?”
他低下頭回答:“末將一時失手……”
“那我也一時失手,”我拔出碧水劍,劍尖抵在他喉間,“你的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捲簾沒有躲,也沒有求饒。他反而閉上了眼睛。那張藍靛臉上,浮現出一種像是終於等到解脫的神情。
“動手吧。”
我只好把劍收了回去。這人寧可死也不肯說實話,這份死守秘密的定力,倒是讓人有幾分佩服。
我一連換了好幾種問法,軟的硬的都試過了,捲簾始終緘口不言。他不辯解,不求饒,只是低著頭坐在沙地上。
我有些無奈,退後兩步,靠在孫悟空身上:“我是沒招了。你有辦法嗎?”
孫悟空笑道:“你都沒辦法,俺自然更沒有了。”
我暗暗想,他不怕死,想必是因為這些年在流沙河裡受了太多磋磨。每七日一次飛劍穿胸,飢寒交迫,不得不吃人果腹。這樣的日子過幾百年,死反而成了解脫。
這時三藏從河灘邊站起身來。他剛替天蓬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,把剩餘的布條仔細疊好收回包袱裡,拍了拍僧袍上的沙土,朝這邊走了過來。
他看了一眼捲簾,溫聲問了一句:“施主,這些年來,可有人來看過你?”
捲簾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
“哪怕一次。同僚、故交、當年一起當值的人,可有人來看過你?”
捲簾沒有回答。
三藏沒有追問,只是看了他片刻,忽然微微一笑,像是認出了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。
“說來也奇,貧僧倒覺得與你很是親切,像是曾經見過似的。”
我正靠在孫悟空肩上,聽到這句話,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我悄悄傳音給孫悟空:“他當然覺得親切。他前九輩子都是被捲簾吃掉的,這大概就是食材與食客之間特殊的羈絆吧。”
孫悟空傳音回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:“棲遲,你這嘴也太損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麼?他脖子上那串骷髏頭,就是三藏前九世的紀念品。”
孫悟空有些幸災樂禍:“這有點地獄笑話了。”話雖如此,他嘴角卻翹起來,顯然也覺得這場面實在荒謬。
三藏的九世前身都被捲簾吃了,如今第十世卻蹲在他面前說“貧僧覺得你很是親切”。這和尚,心是真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