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涎香的青煙在博山爐上嫋嫋升起，被窗外吹進來的微風輕輕拂散。
“陛下，貧僧不是要去西天找什麼三藏經書。”玄奘說，“貧僧只是想把那些還活在水深火熱裡的人，也納入我大唐疆域。讓他們也有一碗熱湯喝，有一件暖衣穿，有一本書讀。讓他們不必跪在佛前求來世，而是活在這一世，就把好日子過上。”
“玄奘。”李世民明顯被這番話打動了。
“貧僧在。”
“你知道朕這輩子，聽過最值錢的一句話是什麼嗎？”
“貧僧不知。”
李世民從御案後走出來，走到他面前，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很多年前，有個人跟朕說，‘皇帝也好，秦王也好，只要你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，就是好同志。’”
“玄奘同志，”李世民把玩著那枚天子璽印，忽然換了稱呼，“你所言之事，原是朕早就想做的下一步。只是西域路遠，山川難越，朕坐在這個位置上，牽一髮而動全身，始終未能付諸行動。你既有兼濟天下之心，願代朕遠赴西域，朕與你八拜相交，結為兄弟。”
他說罷，便取過一份早己備好的通關文牒，雙手展開，將玉璽穩穩地壓了下去。
他提起硃筆，略一沉吟，又在文牒空白處加了一行字。
“御弟聖僧，這份文牒，不止保你西行無阻。沿途各國若有願歸附大唐者，你可代為接納。朕不催你，但朕會等你回來。”
“謝陛下恩准。”
李世民是個雷厲風行的人。
頭天晚上在書房裡被玄奘說服，第二天早朝就把欽天監的人叫來，命他們擇一個最近的黃道吉日。
欽天監正使掐指一算，回稟三日後便是人專吉星當值，宜出行，宜結盟，萬事皆吉。
李世民當即拍板，一面命人籌備法會，一面擬旨昭告：御弟玄奘法師將於三日後在長安化生寺登壇講經，為西行取經祈福。
訊息傳出去，長安城裡大大小小的寺院都炸了鍋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僧人，忽然被皇帝認作御弟，還要在化生寺坐法壇講經，這簡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榮寵。
不服的人排成了長隊。法壇還沒搭好，底下己經攢了一群摩拳擦掌的老和尚，個個揣著經卷上最刁鑽的問題，打定主意要把這個“假和尚”問倒在法壇上。
法會當日，化生寺鐘鼓齊鳴。法壇高築，玄奘登壇的時候滿場僧眾的目光像一排排釘子扎過來。
他倒是不慌不忙，拈香禮佛畢，在蒲團上盤膝坐下，開口便是《金剛經》。聲音平和，從“如是我聞”一路往下講，旁徵博引，條理分明，講到精妙處，壇下好幾個等著挑刺的老和尚明顯忘了自己要問什麼。
等講完正課，進入辯經環節，底下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。先是白馬寺的一個老禪師站起來，問得刁鑽，反正我是沒聽懂。玄奘不緊不慢地作答，最後反問一句，問的那老禪師愣了半晌，合掌退下。
接著化生寺裡的一個戒律僧起身發難，說你既己還俗蓄髮，有何資格登壇講經。玄奘也不惱，溫聲道：“貧僧還俗奉養父母，亦是修行。佛陀割肉喂鷹在前，貧僧不過蓄髮奉親在後。”那戒律僧無言以對。
甚至有人拿他當日在那家羊湯鋪子端碗喝湯的事暗諷他不守清規，他微微一笑，反問：“佛陀於尼連禪河畔，曾受牧羊女乳糜供養。師兄以為，佛陀不潔乎？”
那問話的僧人僵在原地，面紅耳赤，再不敢抬頭。
一個上午辯下來，法壇下再無一人起身發難。滿場僧眾從懷疑到沉默，從沉默到敬服，最後齊聲誦佛，場面莊嚴肅穆。
李世民在御座上從頭看到尾，等玄奘下壇時，他親自起身相迎，叫了一聲“御弟”。
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清晨，便是出關之日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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