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禪院內,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桌上搖曳,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。夜風穿過院中竹叢,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,更襯得西周萬籟俱寂。榻上,慕湛因失血和疲憊沉沉昏睡,呼吸粗重而不穩,劍眉緊鎖,即便在昏迷中,身體也下意識地保持著一種戒備防禦的姿態。
周輕辭並未歇息,她先是再次檢查了慕湛的傷口,確認包紮妥當未有新的滲血,才輕輕舒了口氣。隨後,她端著那盆被血染紅的水,腳步極輕地走到院中角落,尋了處鬆軟泥土,仔細挖坑將血水倒掉並掩埋夯實,徹底消除了最明顯的痕跡。回到禪房,她又用乾淨的溼布,將她接觸過的地方以及地面可能濺落的血點都細細擦拭乾淨。整個過程中,她的動作輕緩而有序,神情專注而冷靜,與她那柔弱的外表格格不入。
就在她剛清理完一切,準備坐下歇口氣時,門外廊下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貼身大丫鬟雲舒帶著擔憂的輕聲呼喚:“小姐?您還沒安歇嗎?可是需要奴婢進來伺候?”
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,榻上的慕湛,即便在昏睡中,身體肌肉也瞬間本能地繃緊,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,帶著痛楚的悶哼,顯露出刻入骨髓的警惕。
周輕辭心中一凜,迅速瞥了一眼榻上眉頭緊鎖、身體緊繃的男人,眼中適時浮現出驚慌。她快步走到門邊,並未開門,只是隔著門板,用一種帶著濃濃倦意、甚至夾雜著一絲被驚擾後的煩躁語氣對外面道:“不用了!我……我心頭煩悶,睡不著,想獨自靜靜抄會兒經寧神。你們都退下吧,不必守在外頭了,沒有我的吩咐,誰也不準進來打擾!”
她的語氣帶著鮮有的不耐與躁鬱,門外的雲舒聞言,立刻腦補出小姐定是又為陸公子之事傷心難眠,心下又是心疼又是嘆息,不敢再多問,連忙恭敬應道:“是,小姐,您也別太熬著了,仔細身子。奴婢就在前頭廂房,您若有事,隨時喚我。” 說罷,腳步聲便漸漸遠去。
聽到腳步聲消失,周輕辭才將緊繃的後背緩緩靠在了門扉上,輕輕吐出一口濁氣。一轉身,卻對上慕湛那雙不知何時己然睜開、在昏暗光線下愈發深邃銳利的眸子。他雖然虛弱,臉色蒼白,但目光中的審視與探究卻如同實質,牢牢鎖在她臉上。
慕湛靜默地看著她,方才她應對丫鬟時,語氣中的那份熟練與自然,與此刻她臉上未能完全褪去的驚慌以及強作鎮定的姿態,形成了微妙的反差。這反差,讓他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。
周輕辭在他的目光下垂下眼睫,走回桌前,低聲解釋,聲音還帶著一絲未褪的“慌亂”:“是……是我的丫鬟……不放心我,過來看看。公子放心,我己經打發走了。” 她頓了頓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擔憂,“只是……她們雖走了,難保明日清晨不會再來。公子你傷勢沉重,此刻……”
慕湛閉了閉眼,壓下傷口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,聲音沙啞低沉:“無妨……天亮之前,我會離開。”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,這話與其說是安慰,不如說是一種宣告和試探。
周輕辭卻輕輕搖了搖頭,抱過一床薄毯,主動縮到了離床榻較遠的窗下的一張靠背椅上,輕聲細語地道:“此時夜深露重,山風寒涼,你傷勢又重,此刻出去若再遇險,或是被巡夜的武僧發現,動靜鬧大,反倒不妙。公子若不嫌棄,暫且在此將就半宿,待天光將亮、人跡最少時,再謀去處不遲。” 她言辭懇切,全然是一副為他安危著想的模樣。
慕湛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柔弱的外表。但他終究未再言語,重新閉上眼,似在養神,又似在忍耐痛楚。禪室內陷入一片沉寂,只餘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周輕辭能感覺到,那道審視的目光並未完全離開她,但她只是蜷在椅中,裹緊薄毯,彷彿因疲憊和緊張而漸漸支撐不住,最終呼吸變得綿長均勻,像是睡著了。唯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每一根神經都保持著高度警覺,耳力放大到極致,留意著榻上的任何細微動靜和院外的一切風吹草動。
夜色深沉,慕湛因失血口渴與傷口持續的抽痛,始終無法安眠,處於半昏半醒的淺眠狀態。約莫寅時三刻,一陣劇烈的乾渴和刺痛感將他徹底激醒,喉嚨像是被火燒灼一般,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,眼睫顫動了幾下,緩緩睜開雙眼,眸中佈滿了血絲與深深的疲憊。他銳利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禪房,最後定格在窗下那個似乎被聲響驚動、正揉著眼睛、帶著惺忪睡意和茫然看過來的纖細身影上。
“你...你醒了?”周輕辭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怯意,她連忙站起身,有些無措地看著他,“是不是傷口疼得厲害?還是...要喝水?”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自然的關切。
慕湛沒有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,試圖從中找出破綻。他艱難地點了下頭,甚至連一個音節都無力發出,只是用目光示意著那難以忍受的乾渴。
周輕辭立刻走到桌邊,倒了一杯溫水。她猶豫了一下,臉上浮現出少女的羞怯與為難,沒有首接遞到他唇邊,而是將杯子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几上,聲音細弱:“水在這裡...你、你自己能喝嗎?還是...?” 她表現出想幫忙又礙於男女大防不敢貿然上前的無措與守禮。
這份“遲疑”和“守禮”,恰到好處。慕湛嘗試抬手,卻立刻牽動了肩部的傷口,撕裂般的劇痛讓他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,手臂無力地垂下。
周輕辭見狀,似乎下了很大決心,才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扶住他未受傷那邊的後背,將水杯遞到他唇邊。她的手指冰涼,帶著輕微的顫抖,動作卻異常穩定。一杯溫水緩緩飲下,慕湛喉間那火燒火燎的灼燒感才稍稍緩解。
“多謝。”他聲音依舊沙啞,目光卻銳利地審視著她,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探究,“現在,可以告訴我,你究竟是誰?為何會在此處?”
周輕辭被他銳利的目光看得瑟縮了一下,垂下眼睫,聲音細弱帶著怯意和一絲委屈:“我...我姓周,家父是京城為官的。近日...心中煩悶,才來這寺中靜修祈福。昨夜聽聞院中異響,心中害怕,又...又怕是有人遇險,才大著膽子檢視,才發現公子你...” 她將為何在此解釋為“靜修”,將救人動機歸結為“害怕”與“一時善心”。
“靜修?祈福?”慕湛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,目光如炬,“一個官家小姐,深更半夜,獨居禪院,聽到異響不喊人,反而獨自檢視、救人?包紮手法還如此...利落。” 他刻意在“利落”二字上頓了頓,施加著無形的壓力。
周輕辭眼中瞬間氤氳起水汽,彷彿被他的質疑傷到,聲音帶著哽咽和後怕:“我...我不敢聲張!爹爹常說,京郊不太平,萬一惹上的是亡命之徒,聲張起來,豈不是害了全寺人性命?我、我自幼身子不大好,時常病痛,久病成醫,跟著家中嬤嬤學過些急救皮毛,當時只想著救人一命,積些陰德...”。
慕湛盯著她看了許久,少女蒼白的臉上淚眼盈盈,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淚珠,滿是委屈和後怕,看不出絲毫作偽的痕跡。他眸中的銳利稍稍收斂,但探究未消,最終只是閉上眼,冷冷道:“但願如此。” 他並未完全相信,但失血和極度的疲憊讓他無力繼續盤問,而眼前女子的說辭,暫時找不到明顯的破綻。
周輕辭知道他未完全打消疑慮,但第一關算是勉強過了。她重新坐回窗邊的椅子,雙手緊張地交握著,一副忐忑不安、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。
【閃閃:宿主機智!應對完美!目標疑心未消,但當前威脅度降低。好感度+5%,當前15%!天快亮了,如何隱藏他是最大難題!】
東方己露出魚肚白,晨曦微露,透過窗紙滲入禪室,驅散了深夜的濃重黑暗。周輕辭知道,必須立刻行動了。她站起身,臉上帶著決然,對榻上閉目養神的慕湛低聲道:“公子,天快亮了,你在此處絕不安全。我知這禪院後有一處堆放雜物的僻靜小屋,平日無人前往,或可暫避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