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，天色依舊陰沉。御書房內，慕湛剛批完一摞奏章，揉了揉眉心。李德全悄聲進來，低聲道：“陛下，安王殿下遞了牌子求見，說是得了一幅前朝的古畫，特來請陛下鑑賞。”
慕湛動作一頓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安王慕玦，他的堂兄，一向是個富貴閒人，只愛風雅，不問政事。這個時候來“賞畫”？
“宣。”
安王進來，果然捧著一卷畫軸。行禮後，展開畫軸，是一幅意境悠遠的雪景寒林圖，兩人就著畫點評了幾句。安王放下茶杯，似是閒聊般提起：“今日內子入宮給太后請安，回來對臣說，在慈寧宮見到一位周家小姐，言談舉止很是端莊得體，太后也頗為喜愛。臣聽了，也為太后娘娘高興。”
慕湛目光落在畫上，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畫卷邊緣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：“母后年紀大了，喜歡有懂事的孩子在身邊陪著說話。周家女兒，性子還算沉穩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安王點頭，斟酌著詞句，“只是陛下，近來朝野上下，關於立後之事的議論，似乎多了些。周小姐自然是極好的，只是她畢竟曾與陸家有些舊事。臣是擔心，若陛下真有此意，恐惹些不必要的非議，徒增煩擾。當然，陛下乾綱獨斷，臣等自是萬萬不敢置喙的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，卻點明瞭核心的阻力，周輕辭的“舊婚約”和可能引發的“非議”。
慕湛抬起眼，看向安王。這位一向明哲保身的堂兄，今日肯來說這番話，恐怕不僅僅是出於“關心”，更是代表了部分宗室和老臣們，觀望甚至擔憂的態度。他們未必反對周輕辭本人，但顧慮她的“瑕疵”可能影響皇室聲譽，或者，是在試探皇帝立後的決心有多大，是否會因此妥協、平衡其他勢力。
“安王有心了。”慕湛緩緩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立後是國本，亦是朕的家事。朕要娶的，是能與朕並肩、治理後宮、為天下女子表率之人，而非那些虛名。些許流言蜚語，何足掛齒？朕相信，時間會證明一切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重新落回畫上，彷彿只是隨口一提：“況且，年節將近，朕思及去歲多事，欲於上元節後，親往護國寺齋戒祈福三日，一則酬謝神佛佑我大夏過去一年國泰民安，二則也為新春祈願，求個心安。屆時，或許會請周小姐代母后一同前往，為母后祈福。誠心所在，想來佛祖亦能明鑑。”
安王心中猛地一跳，皇帝不僅要立周輕辭，還要在立後前，以如此鄭重的方式帶她公開出現在皇家重要的宗教場合？這幾乎是在為立後做最正式的鋪墊！
“陛下虔誠，必能感天動地。”安王壓下心中驚濤，恭敬道，“只是離宮出行，陛下萬望保重聖體，儀仗護衛，需得周全才是。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慕湛淡淡應道，眼中微微掠過一絲冷光，“此次出行，意在誠心，不欲過於勞民擾民，儀仗規制，會盡量從簡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安王卻聽得心頭又是一震，不敢再多言，又閒話幾句，便知趣地告退了。
御書房重歸寂靜，慕湛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傳朕口諭：其一，暗衛加強對靖王府及其與京畿將領往來之監視，事無鉅細，速報。其二，護國寺之行，明面儀仗按‘從簡’例準備。其三，調玄甲衛最精銳之‘風’、‘林’、‘火’三隊，自三日後起，分批潛入護國寺及沿途預設之險要地點，聽候指令，不得暴露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雪夜，慈寧宮西偏殿卻溫暖如春。周輕辭正就著燈燭翻閱一卷古籍，聽到外間細微的動靜與宮人恭敬的問候聲，她放下書，剛站起身，便見慕湛披著一身寒氣，撩開厚重的錦簾走了進來。
“阿湛？”周輕辭有些意外，此刻時辰己不早。
慕湛解下沾了雪粒的大氅交給李德全，示意其退至殿外守候。他在炭盆邊略站了站，驅散一身寒意，才走到她面前。
“方才安王來了。”他開門見山，將御書房中的對話，包括自己丟擲“護國寺祈福”與“儀仗從簡”的訊息，簡略說了一遍。
周輕辭靜靜聽完，為他斟了杯熱茶：“安王殿下是來投石問路的，看來，立後之事，宗室與部分老臣己有耳聞，且心存顧慮。”
“嗯。”慕湛接過茶盞，“顧慮是必然，但這步棋，必須走。不僅要走，還要走得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我的決心，也讓暗處的人，看到他們‘夢寐以求’的機會。”
周輕辭抬眸看他：“你是說，靖王？”
“除了他，還有誰會對‘皇帝攜未來皇后出宮，且儀仗從簡’這種訊息，如此感興趣？”慕湛冷笑一聲，眼中寒光凜冽，“暗衛來報，近日靖王府與京畿幾位將領的‘往來’驟然頻繁，雖多是飲酒作樂的幌子，但其門下清客幕僚，出入城郊採買些硫磺硝石等物料的次數也多了。還有沈梨梨，深居簡出，但據眼線所察，其院落燈火常明至深夜，常與靖王指派的匠人密談，似乎在緊急炮製什麼東西。雖不知具體為何，但此女心性狠毒，又自詡有些詭奇見識，所圖絕非小事。”
周輕辭心中微動，對慕湛道：“沈梨梨恨我入骨，如今自以為有了籌碼，定會極力慫恿靖王鋌而走險。而‘護國寺祈福’，路線相對固定，出宮在外，又明示‘從簡’，對他們而言，恐怕是難以抗拒的誘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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