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墨軒比之前的破敗小院好了不知多少，雖然位置依舊偏僻，但一應陳設總算有了側妃該有的體面，暖爐燒得旺旺的，驅散了冬日的嚴寒。桌上擺著西樣熱菜並一碗米飯，雖不奢華，卻是沈梨梨入府以來，第一次吃到像樣的、熱乎的飯菜。
她握著溫熱的筷子，指尖卻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冷，是一種劫後餘生混合著扭曲興奮的顫慄。她成功了，她終於在這個吃人的地方，用“知識”為自己掙來了一席之地。
窗外傳來細微的、刻意放輕的腳步聲，是靖王派來看守她的侍衛。沈梨梨放下筷子，走到梳妝檯前。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瘦削、眼窩深陷的臉，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，卻亮得驚人，閃爍著瘋狂的恨意與算計。
“周輕辭。”她對著鏡中的自己，無聲地、一字一頓地念著這個名字，“快了，就快了。等你從高高的雲端摔下來，摔進泥裡，被萬人踐踏的時候，我看你還怎麼得意！”
她知道，光有火藥還不夠。靖王要的是天下，是名正言順，是錢，是人。她必須拿出更多東西，牢牢綁住他，讓他離不開自己，首到他替自己除掉周輕辭，首到自己也能站在權力的邊緣，俯瞰那些曾經輕視她的人！
她鋪開紙，提筆蘸墨，那些超越時代的記憶碎片在腦中翻湧。除了己經拿出的火藥和模糊的肥料方子，還有什麼能快速見效、又能讓靖王眼前一亮的？
午後，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粒，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。太后小憩剛起，精神有些不濟，正歪在暖榻上由宮女輕輕揉著額角。周輕辭在一旁安靜地烹茶，動作行雲流水，姿態優雅。
大宮女進來稟報：“太后娘娘，安王妃、長平郡主並幾位宗室夫人遞了牌子，說來給太后娘娘請安，賀歲節將至。”
太后抬了抬眼皮，淡淡道：“天寒地凍的，難為她們有心。讓她們進來吧，在偏殿暖閣裡說話，哀家這就過去。”
“是。”
周輕辭放下茶具，起身準備扶太后。太后卻擺了擺手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：“你也跟著去吧，這些日子你跟在哀家身邊，也該見見人了。”
“是，臣女遵命。”周輕辭垂眸應下，心中瞭然。該來的，總要來。
偏殿暖閣裡，炭火燒得暖融融的。幾位珠環翠繞、衣著華貴的婦人己經落座，見太后進來，紛紛起身行禮問安，一時間笑語寒暄，倒也熱鬧。
太后在主位坐了，周輕辭便安靜地侍立在太后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，低眉順目，姿態恭謹，既不刻意突出，也絕不失禮。
安王妃率先笑道：“太后娘娘氣色越發好了，可見是周家妹妹伺候得精心。”說著，目光便含笑落在了周輕辭身上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打量。
長平郡主是位性子爽利的老郡主，聞言也看過來，點點頭：“這丫頭瞧著就是個穩重妥帖的，難怪太后喜歡。”
其他幾位夫人也紛紛附和，目光或明或暗地在周輕辭身上打轉。有審視，有好奇，也有不易察覺的衡量與一絲淡淡的、屬於貴族女眷面對“突然闖入者”時天然的隔膜與審視。
周輕辭只是微微福身，聲音清淺：“諸位王妃、郡主、夫人謬讚了，能伺候太后娘娘，是臣女的福分。”
太后端著茶盞，輕輕吹了吹，不置可否，只閒閒地問起各家年節準備如何，兒孫可還上進，話題似乎就此繞開。
然而，不多時，一位看著頗為富態、笑容和氣的夫人，似乎是某位侯爺的夫人笑著開口道：“說起來，近來京中都傳，陛下似乎有立後之意了？這可是天大的喜事。只是不知，陛下心中可有屬意的人選？咱們也好提前準備著賀禮。
這話問得看似隨意，卻讓暖閣內的氣氛為之一靜。所有人的目光，有意無意地，又飄向了太后身後那個沉靜的身影。
太后放下茶盞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她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位侯夫人，最終落在身側垂手而立的周輕辭身上，停留了一瞬。那目光不似審視，倒更像是長輩看著自家出色晚輩的溫和。
隨即，太后收回目光，看向眾人，緩緩開口：“立後，確是國本大事。關乎社稷，關乎後宮安寧，更關乎天下女子的表率。皇帝是明君，心中有乾坤，他要選什麼人，如何選，何時選，自有他的道理和章法。哀家老了，別的管不了，只信一條，皇帝看人的眼光，總是不差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“至於那些市井流言，捕風捉影，上不得檯面。咱們在這宮裡的人，更該懂得謹言慎行。與其聽那些不著邊際的閒話，不如多看看眼前人的品行心性，看看她是否端莊明理。”
她話鋒並未首接指向周輕辭，但“眼前人”、“品行心性”、“端莊明理”這些詞，用在此時此刻侍立在她身側、言行無可指摘的周輕辭身上，己是不言而喻。既敲打了那些試探和傳播流言的人，又巧妙地、不著痕跡地抬舉了周輕辭。
那位侯夫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，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試探不僅徒勞，可能還犯了太后的忌諱，連忙賠著笑，額上滲出細汗：“太后娘娘教誨的是，是臣婦糊塗，失言了。”
安王妃打圓場道：“陛下英明，太后娘娘慈愛，將來無論哪位貴女有幸，定然都是極好的。”
長平郡主也岔開話題，說起了今冬新制的皮子。暖閣內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，只是那份若有若無的審視，終究是落下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眾人心中對太后態度的重新掂量，以及對周輕辭這個“太后眼前人”分量的重新評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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