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暉閣的日子，在一碗碗湯藥、一縷縷薰香中日復一日地滑過。
沈輕辭的身體，在太醫的精心調理和東宮無微不至的照料下，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恢復著。
原先蒼白的臉上，漸漸暈開了桃花將開未開時那種極淡的緋色。瘦削伶仃的手腕，也終於覆上了一層薄而瑩潤的肌膚，不再像之前那般形銷骨立。最大的變化，或許來自於每日固定的那個時辰。
太子祁瀾似乎將探望表妹當成了每日公務之餘的一項慣例,無論前朝事務多麼繁忙，他總會抽出一段時間，在午後或傍晚，踏進清暉閣的院子。
時間或長或短，有時只是略坐片刻，問幾句起居飲食，看看太醫的脈案；有時則會多待一會兒，帶些宮外精巧的點心，或是幾卷遊記、畫冊，坐在窗下，用他那低沉平穩的嗓音，為她念上幾段。
對沈輕辭而言，祁瀾的到來，成了這封閉院落裡唯一可期的光亮。
最初，她只是在他踏入房門時，努力支撐起身體，怯怯地喚一聲表哥，目光如同受驚的小鹿，緊緊追隨著他。
在他離開時，那點微弱的光亮便會迅速黯淡下去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，將那份全然的依賴與不捨，清晰無誤地傳遞給他。
她將自己“飽受摧殘、心智受損、極度缺乏安全感”的弱女子形象，維持得極好。
漸漸地，隨著太醫回稟“姑娘驚悸之症稍緩，然神思仍需靜養，切忌再度受驚”，沈輕辭開始試探著，進行一些更親近、也更“無心”的舉動。
她會在他坐在榻邊時，微微向他那邊側身，將自己蜷縮得更小，彷彿離表哥近一些，心中的惶惑便能少一分。
有一次，祁瀾伸手想替她將滑落的薄毯拉好，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放在毯子外的手背。
她像是被那溫熱的觸感激得一顫，卻沒有立刻縮回，反而像受驚後本能尋找熱源的小動物，手指輕輕蜷縮，幾乎是擦著祁瀾的指尖掠過，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紅了耳尖，飛快地將手藏進毯子裡，垂著眼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……多謝表哥。”
祁瀾的動作微微地頓了頓，面上卻無波無瀾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將毯子為她仔細蓋好。
又一日，他給她念一本江南風物誌，聲音低沉平緩。
她靠在軟枕上，聽得“入了神”，目光卻彷彿沒有焦距，最後竟輕輕落在了他執書的手上。
那手指修長，骨節分明，翻動書頁時帶著一種從容的力量。
看著看著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伸出，極輕、極快地，碰了一下他袖口的雲紋滾邊，隨即像是被那細膩的觸感驚到，又像是意識到這舉動不妥，倏地收回，將臉半埋進枕頭，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、帶著點懵懂和羞怯的眼睛，偷偷瞧他。
祁瀾唸書的聲音沒有停，只是目光在書頁上多停留了一瞬，才繼續念下去。
這些小動作，帶著少女天真的懵懂和全然的信賴，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表哥的底線，也模糊著依賴與親暱之間的界限。
祁瀾的反應總是平淡的，容忍的，彷彿只是在縱容一個受驚過度、心智單純、不懂世情的可憐表妹。
但沈輕辭能感覺到，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，時間似乎長了些；偶爾，他沉默時，那深邃的眼眸中會掠過一絲她暫時還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。
而真正的、決定性的試探，發生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。
那夜，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，猛烈拍打著窗欞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，幾乎同時，震耳欲聾的驚雷炸響，彷彿就劈在清暉閣的屋頂。
床榻上的沈輕辭猛地睜開了眼，這不是全然的偽裝。
巨大的雷聲確實勾起了這具身體深處殘存的、對王家最後時刻的恐懼。
但僅僅一瞬，那真實的驚悸就被她強行壓下。或許機會，就在眼前。
她開始劇烈地顫抖，將被子踢開，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嗚咽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外間值夜的宮女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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