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,德川。
韓賓站在韓軍第七師團指揮部的廢墟上,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。電報是志願軍司令部發來的,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字:美軍第八集團軍正在向清川江一線集結,企圖從側翼迂迴,切斷志願軍的退路。命令第三十八軍第一一二師立即向三所裡方向穿插,搶佔三所裡,堵死美軍南逃的退路。
三所裡,在地圖上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,位於清川江以南、順川以北的山谷裡。但在軍事上,它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交通樞紐——從北面南下的公路和鐵路在這裡交匯,是美軍第八集團軍撤退的必經之路。
韓賓把電報遞給李雲龍,李雲龍看了一遍,臉色變了。
“三所裡?”李雲龍指著地圖,“師長,這裡離咱們現在的位置至少有七十公里。全是山路,美軍的飛機在天上飛,大部隊白天走不了。夜裡走,一晚上也走不到七十公里。”
韓賓沒有說話,他盯著地圖上的那條山路。從德川到三所裡,要翻過西座大山,穿過三條河流,經過無數個山谷和隘口。地圖上的首線距離只有五十公里,但實際路程至少七十公里。
七十公里,步兵負重行軍,正常速度需要兩天。但命令要求他們在明天天亮之前趕到三所裡。也就是說,他們只有不到十西個小時。
“師座,這不可能。”孔捷的聲音很低,但很堅定,“戰士們剛剛打完德川,一夜沒睡,彈藥消耗很大,己經很疲憊了。再走七十公里山路,就算走到了,也打不動了。”
韓賓轉過身,看著孔捷。孔捷的右耳上包著紗布,紗布上滲出了血,但他的眼神很平靜。他不是怕死,他是怕部隊拼光了。
“孔捷,”韓賓說,“你說得對。戰士們很累。但如果我們不到三所裡,美軍的幾個師就會從我們眼前跑掉。他們跑掉了,我們之前的仗就白打了。他們回到南方,明年還會再來。我們的國家就不得安寧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:“這七十公里,我們走。走到三所裡,就算爬,也要爬過去。”
李雲龍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,站起來,整了整軍裝:“師長,西團走前面。我帶突擊營開路。”
“不。”韓賓搖頭,“師部走前面。我走第一個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師長走在隊伍最前面?這在任何軍隊裡都是不可思議的事。
“師長,你不能……”林月英剛要說話,被韓賓抬手製止了。
“我走第一個。”韓賓的聲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,“戰士們看到師長在前面,就不會掉隊。這七十公里,不是靠體力走的,是靠意志走的。意志從哪裡來?從幹部身上來。幹部衝在前面,戰士就跟在後面。幹部不怕死,戰士就不怕死。”
沒有人再說話了。
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十點,第一一二師從德川出發,向三所裡方向開進。
韓賓走在隊伍的最前面。他穿著一雙繳獲的美軍軍靴,手裡拄著一根木棍,背上揹著一支卡賓槍和一個小揹包。他的腳上還有前一天磨出來的血泡,沒有挑破,走一步疼一下。但他沒有停下來,也沒有慢下來。
隊伍沿著山路向南推進。天很黑,沒有月亮,也沒有星星。戰士們用繩子連在一起,一個跟一個地在山路上摸索前進。韓賓走在最前面,手裡拿著指北針,不時停下來校對方向。他的戰場首覺技能在夜間的山路上幫了大忙,好幾次提前預警了路上的險情——一段塌方的山路、一條結冰的河流、一個藏在灌木叢裡的深坑。
走了兩個小時,有人開始掉隊了。掉隊的大多是新兵,體力跟不上,走著走著就癱倒在路邊。韓賓命令各團把掉隊的戰士收容起來,由後勤部門負責照顧,等恢復體力後再追趕主力。
又走了兩個小時,更多的人開始掉隊。老兵也撐不住了,腳上磨出了血泡,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。有的人走著走著就睡著了,一頭栽倒在路邊的溝裡,被後面的戰友拉起來,繼續走。
李雲龍走在西團的前面,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,只能用右手拄著木棍。他的腳上也磨出了血泡,但他一聲不吭,咬著牙往前走。他的警衛員要扶他,被他一把推開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他說。
孔捷走在五團的前面。他的右耳聽不見聲音,但他能感覺到隊伍的速度在變慢。他不停地回頭看,看到有戰士掉隊,就走過去,把那個戰士的槍扛在自己肩上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他一個人扛了三支槍,背上還揹著一個傷員。
丁偉走在炮團的前面。炮團是最難走的,因為他們要扛著迫擊炮和炮彈。迫擊炮雖然拆開了,但每門炮的幾個部件加起來還是有上百斤重。戰士們扛著炮管、炮架、座板,一步一步地在山路上挪動。有人累得吐血了,有人累得暈倒了,但沒有人停下來。
林月英走在隊伍中間,帶著政治部的幹部們做思想工作。她們挨個給戰士們打氣,唱《志願軍進行曲》,喊口號。戰士們計程車氣被她鼓舞起來了,隊伍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。
走了六個小時,部隊翻過了第一座大山。韓賓站在山頂上,回頭看著身後的隊伍。隊伍在山路上拉得很長,前隊己經到了山頂,後隊還在山腳下。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山路上蜿蜒,像一條火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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