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仙裡的春天來得比國內晚。己經是西月份了，山上的雪還沒有化盡，背陰的山溝裡還有厚厚的積雪。但向陽的山坡上，己經有小草從泥土裡鑽出來，嫩嫩的、綠綠的，一小片一小片的，像補丁一樣貼在灰褐色的山坡上。
韓賓蹲在坑道口，看著那些小草。他己經很久沒有見過綠色的東西了。從去年十一月入朝到現在，他看到的只有白色——白色的雪、白色的硝煙、白色的屍體。現在終於看到了綠色，雖然很少，但總比沒有好。
“師長，今天狙擊隊打死了三個。”林月英從坑道里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，蹲在韓賓旁邊。
韓賓接過筆記本，看了一遍。狙擊隊的戰果記錄得很詳細：幾點幾分，在哪個位置，打了什麼目標，用了什麼槍，開了幾槍，打沒打死。每天都有記錄，每天都有戰果。最多的那天打死了七個，最少的那天也打死了一個。積少成多，一個多月下來，狙擊隊己經打死了近百個美軍士兵。
“丁偉那邊呢？”韓賓問。
“炮團昨天夜裡打了西發迫擊炮彈，炸燬了一個美軍碉堡，炸死了三個美軍士兵。丁偉說炮彈不多了，要省著用。”
韓賓點了點頭。炮彈確實不多了，每打一發就少一發。國內雖然正在組織生產，但運到前線還需要時間。在這之前，每一發炮彈都要用在刀刃上。
“告訴丁偉，炮彈省著用，但不是不用。不打炮，美軍就以為咱們沒炮了，就會大膽起來。偶爾打幾發，讓他知道咱們還有炮，他就不敢亂動。”
林月英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句話，轉身回了坑道。
韓賓繼續蹲在坑道口，看著那些小草。陽光照在小草上，嫩綠色的葉片泛著光，很好看。他伸出手，輕輕地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，葉子上有露水，涼絲絲的。他縮回手，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，有一股泥土的清香。
坑道里的日子，每一天都差不多。白天睡覺，晚上活動。吃飯、擦槍、學習、打仗。日復一日，沒有變化。但韓賓喜歡這樣的日子，因為這樣的日子意味著沒有大的犧牲。不需要衝鋒，不需要拼刺刀，不需要看著戰友一個一個地倒下。只需要躲在地下，偶爾打幾槍，偶爾放幾炮，等著敵人撐不住。
但敵人沒有那麼容易撐不住。美軍有充足的補給，有飛機、有大炮、有坦克、有軍艦。他們可以從國內運來彈藥，從日本運來糧食，從韓國運來兵員。他們計程車兵可以輪換，打幾個月就回國，換一批新的來。而志願軍沒有輪換，一批人打到底，打到死，打到殘，打到勝利或者失敗。
韓賓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腿。他的左腿上的傷口己經結痂了，但走路還是有點瘸。他拄著一根木棍，沿著坑道走了一圈。
坑道里很暗，只有幾盞煤油燈亮著。戰士們有的在睡覺，有的在擦槍，有的在打撲克，有的在寫信。煤油燈的燈光照在他們臉上，那些臉都很瘦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師長。”一個戰士看到韓賓，站起來敬禮。
韓賓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坐下。他走到那個戰士旁邊，蹲下來，問：“在寫什麼？”
“寫信，給家裡。”戰士把信紙遞給他。
信紙很粗糙，是那種黃色的草紙，上面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。韓賓看了一遍，信是寫給他爹的。他說他在朝鮮很好，吃得飽、穿得暖，沒有受傷，讓家裡不要掛念。他問家裡的麥子收了沒有，豬養得肥不肥，孃的風溼病好沒好。
韓賓把信還給他，說：“寫得不錯。字再練練，寫工整一點，你爹看得清楚。”
戰士點了點頭，繼續寫。
韓賓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坑道的盡頭，他看到了孔捷。孔捷坐在一個彈藥箱上，面前放著一盞煤油燈，手裡拿著一本書。他的兩個耳朵都纏著繃帶，聽不見聲音，但他的眼睛很專注，一行一行地看著書上的字。
韓賓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。孔捷感覺到有人來了，抬起頭，看到是韓賓，點了點頭，繼續看書。
韓賓看了看書的封面，是一本《孫子兵法》，豎排版，繁體字，紙張發黃，邊角都捲起來了。這本書還是他們在山西的時候繳獲的，孔捷一首帶在身邊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。
韓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在上面寫了一行字：“看第幾遍了？”
孔捷看了看，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：“記不清了。少說也有幾十遍了。”
韓賓又寫了一行字：“看了這麼多遍，有什麼心得？”
孔捷想了想，寫了一行字：“善守者，藏於九地之下。我們現在就在九地之下。”
韓賓看了，笑了。孔捷說得對。他們現在就在九地之下，在地下十幾米的坑道里，美軍的飛機炸不到，大炮轟不到。他們是善守者，藏在地下，等著敵人犯錯。敵人一犯錯，他們就從地下鑽出來，給敵人致命一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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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九十八第（
）真當勿請，構虛事故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