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食快要斷了。
韓賓蹲在坑道深處的儲藏室裡，手裡捏著最後半袋炒麵，在煤油燈下看了很久。袋子是帆布做的，原本是米黃色的，現在己經被油漬和灰塵染成了黑褐色。袋口用麻繩扎著，麻繩磨得起了毛，一扯就斷。他沒有扯，把袋子輕輕放回原處，站起來，走出儲藏室。
“林政委，還有多少糧食？”韓賓問。
林月英翻了翻筆記本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炒麵還有不到三百斤，壓縮餅乾還有兩百多斤，罐頭幾乎沒有——上次分給傷員了。省著吃，還能撐七八天。”
七八天。韓賓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。從國內運糧上來，至少需要半個月。七八天之後，還有七八天的缺口。這七八天，戰士們吃什麼？吃雪？雪能填飽肚子，但雪沒有營養，吃多了會生病。戰士們的身體己經夠差了，不能再吃雪了。
“派人去後方催糧。”韓賓說，“告訴後勤部門，就說我們師斷糧了，再不送糧上來，戰士們就要餓肚子打仗了。”
林月英點了點頭，轉身去發電報。
韓賓走到坑道里，看著那些蹲在牆角吃炒麵的戰士們。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個小碗，碗裡是半碗炒麵。他們用舌頭舔著炒麵，一點一點地舔，生怕舔快了不夠吃。有的人舔完了，還在舔碗底，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，像洗過一樣。
“師長，你吃了嗎？”一個戰士抬起頭，看到韓賓，問道。
韓賓笑了笑：“吃了。”
他沒有吃。他的那份炒麵，己經分給了傷員。傷員需要營養，傷才能好。他沒有傷，不需要營養。
坑道里的空氣越來越差了。
通風口被美軍的炮彈炸塌了一個，空氣進不來。坑道里人多，氧氣不夠，呼吸越來越困難。有的人開始頭暈、噁心、胸悶。衛生員說是缺氧，要把通風口挖開。
丁偉帶著幾個戰士去挖通風口。通風口在山坡上，白天不敢去，美軍的飛機在天上轉，去了就是活靶子。只能夜裡去。夜裡沒有月亮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丁偉和幾個戰士摸到山坡上，用鐵鍬和工兵鎬挖被炸塌的泥土和石塊。他們不敢點燈，怕被美軍發現，只能摸黑挖。
挖了整整一夜，通風口終於挖通了。新鮮空氣從通風口湧進來，坑道里的空氣好了一些。戰士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吐出來。再吸，再吐。有的人吸得太猛，嗆得咳嗽起來。
“好了，好了，有空氣了。”丁偉站在坑道口，渾身是泥，臉上全是灰，但笑得合不攏嘴。
韓賓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辛苦了。”
丁偉搖了搖頭：“不辛苦。沒空氣，大家都要憋死。我不能讓大家憋死。”
夜裡，韓賓走出坑道，站在山坡上，看著南面美軍的陣地。美軍的陣地上燈火通明，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掃來掃去。他舉起望遠鏡，看到美軍計程車兵在陣地上走來走去，有的在抽菸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打牌。他們很放鬆，好像戰爭己經結束了。
“砰！”
一聲槍響，一個美軍士兵應聲倒下。狙擊隊又打了一個。其他的美軍士兵驚慌失措，趴在地上，胡亂開槍。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火線，像節日的煙花。
韓賓放下望遠鏡，嘴角微微上揚。美軍計程車兵以為戰爭結束了，但戰爭沒有結束。只要志願軍還有一個人活著，戰爭就不會結束。
“師長，糧隊到了。”林月英從坑道里跑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份電報，臉上帶著笑容。
韓賓接過電報，看了一遍。糧隊己經到了後方兵站，正在往前線轉運。最多三天，糧食就能送到隱仙裡。他鬆了一口氣，把電報摺好，放進口袋。
“告訴戰士們，糧食快到了。讓他們再撐三天。”
林月英轉身跑回了坑道。很快，坑道里傳來了戰士們的歡呼聲。歡呼聲在坑道里迴盪，傳到外面，傳到山坡上，傳到美軍的陣地上。美軍不知道志願軍在歡呼什麼，但他們知道，志願軍還在，還活著，還有力氣歡呼。
糧食送到的那天，天上下著雨。不是大雨，是那種細細的、密密的春雨，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送糧的戰士趕著騾馬，馱著糧食，沿著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騾馬的蹄子在泥濘的山路上打滑，送糧的戰士就用肩膀扛著糧食，一步一步地往上扛。
韓賓站在坑道口，看著那些送糧的戰士。他們的軍裝溼透了，貼在身上，臉上全是雨水和泥，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。他們把糧食一袋一袋地搬進坑道，堆在儲藏室裡。儲藏室很快就堆滿了，糧食的香味在坑道里瀰漫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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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一十九第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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