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道里的糧食又不夠了。
不是國內沒運糧，是路被炸斷了。美軍的飛機盯上了志願軍的補給線，白天炸，夜裡也炸。炸了修，修了炸，反反覆覆，運糧的速度趕不上吃糧的速度。炊事班長老馬站在儲藏室裡，對著那半袋炒麵發愁。半袋炒麵，全師幾百號人，一人分不到一口。
“師長，糧食只夠吃三天了。”老馬的聲音很低，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韓賓站在儲藏室門口，看著那半袋炒麵，沉默了很久。三天。三天之後，戰士們吃什麼？吃雪？雪能撐幾天，但不能一首吃。吃樹皮？樹皮早就被吃光了，山坡上的樹都被炮彈炸沒了，連樹根都被挖出來煮過。
“我去找上級要糧。”韓賓說。
林月英拉住他：“師長，你不能去。路上太危險了。美軍的飛機天天在天上轉，你去要糧，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韓賓打斷她，“戰士們餓著肚子打仗，我當師長的不能看著。我去要糧，上級不給，我就不回來。”
韓賓帶著兩個警衛員，揹著步槍，拄著木棍，走上了去後方兵站的山路。他的左腿還有點瘸，但走得不慢。兩個警衛員跟在後面，誰也不說話。山路很難走，坑坑窪窪的，還有碎石和樹根。他們走了整整一天，翻過了三座山，趟過了兩條河。美軍的飛機從頭頂飛過好幾次，他們躲在樹林裡，等飛機飛走了再走。
天黑的時候，他們到了後方兵站。兵站設在一個山溝裡，有幾個帳篷，堆著一些彈藥箱和糧食袋子。兵站站長姓劉，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，看到韓賓來了，趕緊迎上來。
“韓師長，你怎麼來了？路上多危險啊！”
韓賓沒有寒暄，開門見山：“劉站長，我們師斷糧了。你給我糧食，我馬上走。”
劉站長面露難色：“韓師長，不是我不給你。兵站的糧食也不多了。前面的路被炸斷了，運不上來。各師都在要糧，我給了這個，那個就沒有。”
韓賓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劉站長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，低下頭，想了想，說：“韓師長，我手裡還有三千斤炒麵。本來是給另一個師的，但他們那邊路還沒斷，還能撐幾天。你先拿去吧，我再想辦法。”
韓賓點了點頭：“三千斤，夠了。能撐半個月。半個月之後，路應該修好了。”
劉站長讓人把三千斤炒麵裝車。沒有汽車，只有騾馬和扁擔。韓賓看著那些扁擔，想起了二叔。二叔是鐵匠，打了一輩子鐵，也挑了一輩子扁擔。扁擔是桑木做的，彎彎的，像一張弓。二叔說，桑木扁擔好，有韌勁，壓不斷。
“給我一根扁擔。”韓賓說。
劉站長愣了一下，從牆邊拿了一根扁擔遞給他。扁擔是新的，還沒用過，桑木的，彎彎的，兩頭包著鐵皮。韓賓接過來，掂了掂，不輕不重，正好。
他挑起兩袋炒麵，一袋一百斤，共兩百斤。扁擔在肩上彎了彎，但沒有斷。兩個警衛員也挑起了兩袋。三個人挑著六百斤炒麵，摸黑往回走。
山路很難走，坑坑窪窪的，還有碎石和樹根。韓賓挑著兩百斤的擔子，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。他的左腿疼得厲害，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，滴在腳下的石頭上。他沒有停下來，也沒有慢下來。
走到半夜，他們在一棵大樹下休息。韓賓把擔子放下來，靠著樹幹坐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兩個警衛員也累得夠嗆，一個躺在地上，一個靠在樹上。
“師長，你腿行嗎？”一個警衛員問。
韓賓摸了摸左腿，褲腿溼了，不是汗，是血。傷口裂開了。他咬了咬牙，說：“沒事。歇一會兒再走。”
歇了半個小時，他們又上路了。天快亮的時候，他們回到了隱仙裡。韓賓挑著炒麵，一步一步地爬上山坡，走進坑道。戰士們看到師長挑著炒麵回來，都愣住了。然後，他們湧上來，把炒麵一袋一袋地搬進儲藏室。
“師長，你的腿……”林月英蹲下來，看著韓賓的左腿。褲腿被血浸透了，血順著小腿流進鞋裡。
“沒事。”韓賓搖了搖頭，“皮外傷。”
林月英沒有信他的話。她叫來衛生員，把韓賓按在鋪位上，撕開褲腿。傷口裂開了兩寸多長，肉翻在外面，血糊糊的。衛生員用碘酒消毒，韓賓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衛生員縫了七針，用繃帶纏好。
“師長，你不能再走了。”衛生員說，“再走，這條腿就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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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七十九第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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