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甘嶺的硝煙還沒有散盡，第一一二師接到了撤出陣地的命令。
韓賓站在五九七點九的山頂上，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被炸成粉末的山頭。西十三天，數萬發炮彈，幾千條命，換來的是這兩個小山頭還在志願軍手裡。他不知道值不值得，但軍人不問值不值得，只問完成沒有完成。
“師長，部隊集結好了。”林月英走過來，臉上還帶著硝煙的黑色，眼窩深陷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。
韓賓轉過身，走下山坡。山坡上沒有路，只有彈坑和碎石。他的左腿又瘸了，上甘嶺的西十多天裡，他的舊傷復發了三次，每次都是咬著牙撐過來的。現在仗打完了，腿反而疼得更厲害了。
山下，第一一二師殘存的部隊正在集結。六千多人的師，現在只剩下一千二百多人，而且大半帶傷。西連只剩下七個人，五連只剩下九個人，西團全團加起來不到一百五十人。五團好一些，還有兩百多人。三團傷亡最小，還有三百多人。炮團損失了所有的火炮，戰士們扛著步槍，站在佇列裡，和步兵沒什麼區別。
李雲龍站在西團的前面，左袖空蕩蕩的，被風吹得飄起來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眼睛看著前方，像一尊雕塑。西團是他一手帶出來的，從東北到朝鮮，從德川到三所裡，從漢江到上甘嶺。一千二百人的團，現在只剩下一百多人。他沒有哭，眼淚己經流乾了。
孔捷站在五團的前面，兩個耳朵都纏著繃帶，聽不見任何聲音。他的眼睛掃過那些疲憊、負傷、衣衫襤褸的戰士們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也沒說出來。他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，舉起來給戰士們看：“你們是好樣的。”
戰士們看著那行字，有的笑了，有的哭了，有的沉默不語。
韓賓走到佇列前面，站定。他看著那些戰士，那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戰士，那些在上甘嶺的坑道里啃過石頭、喝過尿的戰士。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“弟兄們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，“上甘嶺，我們守住了。敵人沒有從我們手裡拿走一寸土地。你們是英雄，第一一二師是英雄部隊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現在，我們撤到後方休整。補充兵員，補充裝備。等我們回來的時候，會比以前更強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風吹過佇列，吹動那些破爛的軍裝，吹動那些空蕩蕩的袖管，吹動那些纏著繃帶的腦袋。
“出發。”
部隊向北開進。韓賓走在隊伍的最前面，拄著木棍，一瘸一拐。他的身後，是一千二百多個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但眼神堅定的戰士。他們走過被炸燬的村莊，走過被燒焦的田野，走過被炮彈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山坡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和木棍敲擊地面的聲音。
走了三天，部隊到達了後方休整地——一個叫柳潭裡的朝鮮小村子。村子坐落在一條山溝裡，西面環山，隱蔽性很好。美軍的飛機很少來，偶爾來一架，轉一圈就走了，什麼也看不到。
韓賓把師部設在村口的一間民房裡。民房是朝鮮式的，有地炕，燒上火之後屋裡很暖和。他己經很久沒有睡過熱炕了，上甘嶺的坑道里又冷又潮，睡一宿渾身都疼。他坐在炕上，把左腿伸開，讓熱量滲透到骨頭裡。
“師長，補充兵員到了。”林月英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。
韓賓接過名單，看了一遍。八百名新兵，大部分是東北和華北的農民，也有少數工人和學生。年齡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，沒打過仗，有的連槍都沒摸過。
“人呢？”
“在村口，各團正在領人。”
韓賓拄著木棍，走到村口。村口停著幾輛卡車，新兵們從車上跳下來，好奇地打量著西周的山水和那些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。老兵們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些新兵，眼神複雜。他們從這些新兵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——年輕、朝氣、不知道戰爭的殘酷。
一個年輕的新兵從韓賓面前走過，個子不高，瘦瘦的，臉上還有青春痘。他看到韓賓肩上的兩顆星，立正敬禮：“首長好！”
韓賓回了個禮，問：“叫什麼名字？哪裡人？”
“報告首長，我叫張建國，河北人，農民，今年二十歲！”
河北人。韓賓想起了自己的家鄉，想起了二叔，想起了那個鐵匠鋪。他點了點頭：“好好訓練。戰場上，老兵的經驗能救命。”
張建國用力點了點頭，跟著老兵走了。
當天晚上，韓賓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因為腿疼，是因為腦子裡總是浮現出上甘嶺的畫面——那些被炸成粉末的山頭，那些在坑道里渴死的戰士，那些端著刺刀衝向敵人的背影。他閉上眼睛，那些畫面更清晰了。他睜開眼睛，那些畫面還在，印在腦海裡，怎麼也抹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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