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甘嶺的第西十三天，炮聲突然停了。
孫德勝趴在坑道口，耳朵貼著地面，聽了很久。地面不震了，空氣不抖了，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。他不敢相信，又聽了一會兒，還是沒有任何聲音。炮聲停了，美軍的炮聲真的停了。
“連長，敵人是不是不打了？”一個戰士爬過來，臉上全是灰，眼睛紅腫，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，血絲滲出來，在嘴唇上凝成暗紅色的痂。
孫德勝沒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西十三天了，美軍的炮彈一天也沒有停過，現在突然停了，不像是好事，倒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他縮回坑道，走到坑道深處，那裡躺著十幾個重傷員。趙鐵柱也在其中，他的左肋纏著繃帶，繃帶被血浸透了，變成了黑褐色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層鐵皮。他的眼睛閉著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。
“老趙。”孫德勝蹲下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趙鐵柱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閉上了。
“炮停了。”孫德勝說。
趙鐵柱又睜開眼睛，這次沒有閉上。他看著坑道的頂部，頂部用木樁和鋼板加固，木樁上釘著鐵釘，鐵釘上掛著煤油燈。燈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，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他看了很久，才說：“停了就好。”
孫德勝在他旁邊坐下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坑道里很安靜，只有滴答滴答的水聲和傷員們微弱的呻吟聲。那隻大花貓蹲在彈藥箱上，舔著爪子，偶爾叫一聲。它瘦了很多，皮包骨，但還活著。
“老孫，”趙鐵柱忽然說，“你說我們能活著回去嗎？”
孫德勝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能。”
趙鐵柱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十月二十八日，美軍的最後一次進攻被打退了。那一天，孫德勝帶著五連最後的二十幾個戰士，在陣地上和美軍拼了整整一天。子彈打光了，用手榴彈；手榴彈打光了，用石頭；石頭砸光了，用刺刀；刺刀捅彎了，用拳頭；拳頭打軟了，用牙咬。
孫德勝的右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，露出白森森的骨頭。他撕下一截衣袖，把傷口纏住，繼續打。左肩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，血順著胳膊往下流，他不管。臉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，皮肉翻開著，露出下面的顴骨，他用手抹了一把，繼續打。
黃昏的時候，美軍退了下去。山坡上到處都是美軍的屍體，橫七豎八地躺著，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，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。五連的陣地上，能站著的人不到十個了。孫德勝站在山頂上，渾身是血，右手裡握著那支打光了子彈的卡賓槍，槍托己經砸碎了，只剩下槍管和槍機。
“連長，我們贏了。”一個戰士說。
孫德勝點了點頭。他想說點什麼，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轉過身，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坑道。
坑道里，趙鐵柱還躺在那裡。他的左肋的傷口感染了，發著高燒，整個人燒得像一塊炭。衛生員用酒精給他擦身體，但酒精不多了，省著用，每次只能擦一點。他的嘴唇燒得起了泡，泡破了，流出黃水，黃水乾了，結成痂，痂裂開，又流出黃水。
“老趙，我們贏了。”孫德勝蹲下來，握住他的手。
趙鐵柱睜開眼睛，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好像在說什麼。孫德勝把耳朵湊過去，聽到他在說：“水……給傷員……水……”
孫德勝的眼淚流了下來。他從腰間解下水壺，晃了晃，水壺裡還有一點水。他把水壺遞到趙鐵柱嘴邊，趙鐵柱喝了一口，又閉上了眼睛。
當天晚上，李雲龍來到了五連的坑道。他的左袖空蕩蕩的，右手拄著一根木棍，臉上全是灰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他走到孫德勝面前，看著他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“團長，”孫德勝說，“五連還在。”
李雲龍點了點頭，眼眶紅了。
“團長，趙連長快不行了。”孫德勝的聲音很低。
李雲龍走到趙鐵柱面前，蹲下來。趙鐵柱躺在擔架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發紫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呼吸很微弱，像風中的殘燭，隨時可能熄滅。
“老趙。”李雲龍叫了一聲。
趙鐵柱沒有反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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