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日，夜。
沒有月亮，沒有星星，連風都停了。上甘嶺的夜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，把兩個小山頭嚴嚴實實地扣在下面。美軍的探照燈在山下來回掃射，光柱在夜空中劃來劃去，但山腰以上是探照燈夠不到的地方，那裡屬於黑暗，屬於志願軍。
孫德勝蹲在坑道口，把刺刀從槍口上拆下來，用一塊破布慢慢地擦。刺刀上有鏽，不是鐵的鏽，是血的鏽。血幹了之後會變成黑色的硬塊，粘在刀身上，擦不掉，要用石頭磨。他用石頭磨了幾下，刺刀又亮了，在黑暗中閃著冷光。
“連長，都準備好了。”通訊員爬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孫德勝把刺刀裝回槍口，擰緊。他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腿。右腿上的傷口還在疼，但己經不那麼厲害了。衛生員給他換了藥，繃帶纏得很緊，血不流了，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。
“多少人？”孫德勝問。
“二十七個。能打的都來了。”
孫德勝點了點頭。五連原有將近一百五十人，打到現在，犧牲了五十多個，負傷了六十多個，能戰鬥的不到西十人。他挑了二十七個傷最輕的，每人帶西顆手榴彈，一支步槍或衝鋒槍，子彈若干。
“今晚的任務是摸到敵人的陣地上去，炸掉他們的炮兵觀察哨。”孫德勝蹲下來，用手指在泥土上畫了一個草圖，“敵人的觀察哨設在山腳下的那個高地上，有一個班的兵力，配有無線電和望遠鏡。炸掉它，敵人的炮就瞎了，明天白天我們就能少挨不少炮彈。”
戰士們圍在他身邊，看著那個草圖。泥土上的線條很粗糙，但位置標得很清楚。
“都看清了嗎？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出發。”
孫德勝第一個鑽出坑道。他彎著腰，沿著交通壕向山下摸去。二十七個戰士跟在他身後，一個跟一個，像一條蛇在黑暗中無聲地遊動。他們穿著膠鞋，踩在鬆軟的泥土上，幾乎沒有聲音。手榴彈和子彈袋用布包著，防止碰撞發出聲響。
美軍的探照燈在山下掃來掃去，光柱從他們頭頂掠過，最近的時候只有幾十米遠。他們趴下來，一動不動，等光柱過去了再繼續走。走了將近一個小時，他們摸到了美軍陣地的前沿。
孫德勝趴在一塊岩石後面，舉起望遠鏡。美軍的觀察哨就在前面不到兩百米的地方，是一個用沙袋壘成的工事，上面蓋著偽裝網。工事裡亮著燈，能看到人影在晃動。工事外面有兩個哨兵，一個在左，一個在右，來回走動。
“一組摸左邊的哨兵，二組摸右邊的，三組跟我炸工事。”孫德勝壓低聲音，“動作要快，不能出聲。解決了哨兵，三組往裡扔手榴彈。扔完了就跑，不要戀戰。”
三個組分頭行動。
一組摸到了左邊哨兵的身後。哨兵背對著他們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。一個戰士從後面撲上去，左手捂住哨兵的嘴，右手用匕首割斷了他的喉嚨。哨兵掙扎了幾下，不動了。戰士把他的屍體輕輕地放在地上，撿起他的槍，繼續往前摸。
二組也解決了右邊的哨兵。
三組摸到了工事旁邊。孫德勝從腰間拔出手榴彈，拉開環，等了兩秒，從射擊孔裡扔了進去。其他幾個戰士也把手榴彈從不同的方向扔進去。
“轟！轟！轟！”
幾顆手榴彈同時在工事裡爆炸，火光從射擊孔裡噴出來，照亮了半個山坡。工事裡的美軍士兵被炸得血肉橫飛，慘叫聲、爆炸聲混在一起，在夜空中迴盪。
“撤！”孫德勝喊道。
三個組迅速撤離，沿著原路往回跑。美軍的機槍開始盲目掃射，子彈在他們身邊噗噗作響。一個戰士被子彈打中了腿，倒在地上。另一個戰士跑回來，把他背起來，繼續跑。
他們跑回了坑道，美軍的炮彈才落下來。炮彈把觀察哨所在的那個高地炸成了一片火海，但孫德勝他們己經安全了。
“炸掉了。”孫德勝靠在坑道的牆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“敵人的炮兵觀察哨，炸掉了。”
“連長，我們犧牲了一個。”通訊員的聲音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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