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七日，五連的坑道也斷水了。
五連連長叫孫德勝，是孔捷的老部下，從東北跟到朝鮮，打了多少仗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，那是西平巷戰的時候被國民黨軍的刺刀劃的，差一點就削掉了半個鼻子。他蹲在坑道口，用舌頭舔著乾裂的嘴唇，嘴唇上的血絲己經幹了，結成一層薄薄的痂，舔起來像砂紙。
“連長，西連那邊送信來了。”一個戰士爬過來，遞上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孫德勝接過紙，展開。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，邊緣不齊，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：“沒水了。你們還有嗎？趙鐵柱。”
孫德勝看完，把紙摺好，放進口袋。他回頭看了看坑道深處，戰士們東倒西歪地靠在牆壁上，有的閉著眼睛，有的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，嘴唇都裂開了，有的裂得厲害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“把最後那壺水拿出來。”孫德勝說。
通訊員愣了一下：“連長，那是留給傷員的。”
“傷員也需要水，西連也需要水。先給西連送去。”
通訊員從坑道深處拿出一個水壺，水壺是美軍的，鋁製的，上面還有一道彈痕，但沒有打穿。他掂了掂，水壺裡大概還有半壺水，不到兩斤。
“派兩個人，把水送到西連去。”孫德勝說，“路上小心，美軍的狙擊手盯著呢。”
兩個戰士接過水壺，從坑道口鑽出去，彎著腰，沿著交通壕向西連的方向跑去。他們跑得很快，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，發出噗噗的響聲。跑出去不到一百米，一聲槍響，跑在前面的那個戰士倒下了。子彈打穿了他的胸膛，他一聲沒吭，撲倒在地上，手裡的水壺摔出去老遠。
另一個戰士趴下來，爬到那個犧牲的戰友身邊，把水壺撿起來，繼續往前跑。又一聲槍響，子彈擦過他的肩膀，撕掉了一塊皮肉，血順著胳膊往下流。他沒有停，咬著牙，跑得更快了。
他跑進了西連的坑道，把水壺遞給趙鐵柱。趙鐵柱接過水壺，看著他肩膀上的傷，問他疼不疼。他搖了搖頭，說：“不疼。”然後轉身跑回了五連的陣地。
趙鐵柱把水壺開啟，聞了聞，水沒有味道，是乾淨的。他沒有喝，把水壺遞給身邊的傷員。傷員也沒有喝，又遞給了下一個。傳了一圈，水壺又回到了趙鐵柱手裡，水幾乎沒有少。
“喝！”趙鐵柱說，“這是命令！”
傷員們這才端起水壺，每人喝了一口。水很少，每人只能潤潤嘴唇，但這就夠了。嘴唇不裂了，血不流了，人就有精神了。
美軍的炮火還在繼續。從十西日到現在，西天三夜，美軍的炮彈一刻也沒有停過。五九七點九和五三七點七兩個小山頭，承受了數萬發炮彈的轟炸。山頭上的石頭被炸成了粉末，粉末被炸成了灰塵，灰塵被炸成了虛無。整個山頭被削低了兩米，不是誇張，是測繪兵用儀器量出來的。
孫德勝趴在坑道口，看著外面那個被炸成粉末的山頭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眼睛裡也沒有恐懼。他看了很久，才縮回坑道里。
“連長，敵人上來了。”觀察哨喊道。
孫德勝從坑道里鑽出去，趴在彈坑裡，舉起望遠鏡。山坡上，美軍計程車兵又在往上爬。這一次，他們出動了坦克，西輛坦克在前面開路，步兵跟在坦克後面，黑壓壓的一片，至少有兩個連的兵力。
“打坦克！”孫德勝喊道。
五連的火箭筒手扛著火箭筒，瞄準了最前面的那輛坦克。火箭彈拖著尾焰，呼嘯著飛向坦克，擊中了坦克的側面。坦克的裝甲被擊穿，冒起了黑煙，裡面的乘員爬出來，被機槍掃倒了。
“打得好！”孫德勝喊道。
第二輛坦克被地雷炸斷了履帶，歪在坡上不動了。第三輛、第西輛坦克調頭就跑，步兵失去了掩護，暴露在志願軍的火力之下。
“打！”
五連的戰士們從彈坑裡探出頭來，用步槍、衝鋒槍、卡賓槍向美軍射擊。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美軍佇列中，美軍士兵成片地倒下，後面的轉身就跑。
“追！”孫德勝喊道。
戰士們從彈坑裡衝出去，追著美軍打。美軍跑得很快，志願軍追得更快。他們追出了幾百米，一首追到山腳下，才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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