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日，西連的坑道里，水壺己經空了兩天了。
趙鐵柱靠在坑道的牆壁上，嘴唇乾裂出了好幾道口子，裂開的地方滲著血絲，舌頭舔上去是鹹的。他的右腿上纏著繃帶，繃帶被血浸透了，變成了暗紅色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層殼。左臂上的傷口也裂開了，但他顧不上，沒有讓衛生員重新包紮。衛生員自己都兩天沒喝水了，手抖得連繃帶都纏不緊。
“連長，還有水嗎？”一個戰士爬過來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趙鐵柱搖了搖頭。水壺裡早就空了，昨天上午最後一滴水被分給了傷員，傷員也沒捨得喝，又遞了回去，傳了一圈，最後不知道被誰喝掉了。坑道里還有幾十號人，重傷員十幾個，輕傷員二十多個，能戰鬥的不到二十人。每個人都在渴，渴得嗓子冒煙，渴得嘴唇裂開，渴得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”趙鐵柱撐著牆壁站起來，右腿疼得鑽心，他咬住牙，沒有吭聲。他拄著木棍，一步一步地走到坑道深處。那裡有一個小洞，洞不大，只有臉盆那麼大，是戰士們用刺刀在岩石上鑿出來的。洞底有一小窪水，是從岩石縫裡滲出來的，黃黃的，有一股鐵鏽味。
趙鐵柱蹲下來，看著那窪水。水很少，只有一碗那麼多，上面飄著一層灰塵。他用手捧了一口，嚐了嚐。水是苦的，澀的，還有一股怪味，但畢竟是水。他放下手，沒有喝，把那窪水留著。
“有水了。”他對身邊的戰士說，“不多，每人一口。先給傷員喝。”
戰士們排著隊，一個一個地走到那個小洞前，用手捧起水，喝一口。水很少，每人只能喝一小口，但這一小口，讓他們又撐了一天。
美軍的炮火還在繼續。從早上到晚上，從晚上到早上，一刻也沒有停過。炮彈落在山頭上，把己經炸碎了的岩石又炸碎了一遍，把己經燒焦了的泥土又燒焦了一遍。山頭被削低了兩米，不是形容詞，是真實的數字。戰前測繪標高是五九七點九米，現在只剩下五百九十五米左右。兩米厚的山體，被美軍的炮彈硬生生地削掉了。
趙鐵柱趴在坑道口，看著外面那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頭。山頭上什麼都沒有了，沒有樹，沒有草，沒有石頭，連土都沒有了。整個山頭被炸成了一片粉末，灰白色的，像月球表面。他看了很久，才縮回坑道里。
“連長，敵人上來了。”觀察哨喊道。
趙鐵柱從坑道里鑽出去，趴在彈坑裡，舉起望遠鏡。山坡上，美軍計程車兵又在往上爬。這一次，他們的隊形更散了，距離拉得更開，每兩個人之間隔著十幾米。他們爬得很慢，很小心，每爬幾步就趴下來，觀察一下動靜。
“等他們靠近了再打。”趙鐵柱說，“五十米以內，聽我口令。”
美軍越來越近。一百米、八十米、六十米、五十米。
“打！”
戰士們從彈坑裡探出頭來，用步槍、衝鋒槍、卡賓槍向美軍射擊。子彈在美軍佇列中穿行，一個又一個美軍士兵倒下。但美軍的兵力太多了，前面的倒下了，後面的繼續往上爬。他們的機槍手趴在後面，用機槍壓制志願軍的火力，子彈打得彈坑周圍的泥土噗噗作響。
西連的彈藥己經所剩無幾了。步槍子彈每人不到五發，衝鋒槍子彈每人不到一個彈匣，卡賓槍子彈稍微多一些，但也不到兩個彈匣。手榴彈一顆都沒有了，全部扔光了。
趙鐵柱打完最後一個彈匣，把卡賓槍放下，端起刺刀。他看了看身邊，能戰鬥的還有十幾個人，也都端著刺刀，等著他的命令。
“弟兄們，”趙鐵柱的聲音沙啞，但很穩，“沒有子彈了。但陣地不能丟。西連的，跟我上！”
他端著刺刀，第一個衝了出去。十幾個戰士跟在他身後，吶喊著撲向美軍。美軍被志願軍的白刃戰嚇住了，前面的停下了腳步，後面的還在往上湧，擠在一起，亂成一團。
趙鐵柱衝進美軍佇列，刺刀捅進一個美軍士兵的胸口，拔出來，捅進另一個。他的左臂己經抬不起來了，就用右手握著刺刀。他的刺刀捅彎了，就撿起美軍的卡賓槍繼續打。卡賓槍子彈打光了，就用槍托砸。
一個美軍士兵從側面衝過來，刺刀捅進了趙鐵柱的左肋。趙鐵柱感覺一陣劇痛，低頭一看，刺刀從肋骨之間穿進去，從後背穿出來。他咬住牙，用右手抓住那個美軍士兵的槍管，把刺刀從自己身體裡拔了出來。血從傷口裡噴出來，濺了那個美軍士兵一臉。那個美軍士兵嚇傻了，鬆了手。趙鐵柱用卡賓槍砸在他的腦袋上，他倒了下去。
趙鐵柱跪在地上，血流如注。他用右手捂著左肋，血從手指縫裡湧出來，根本捂不住。他抬起頭，看到身邊己經沒有幾個站著的戰士了。美軍計程車兵還在往上湧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像永遠也殺不完。
“連長！”一個戰士跑過來，扶住他。
“陣地……”趙鐵柱的聲音很輕，“陣地不能丟……”
戰士把他拖進了坑道。衛生員跑過來，用繃帶纏住他的傷口，繃帶很快就被血浸透了，換了一條，又浸透了。再換，再浸透。
“連長，你撐住！”衛生員喊道。
趙鐵柱躺在擔架上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嘴唇在動，好像在說什麼。衛生員把耳朵湊過去，聽到他在說：“水……給傷員……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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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三〇一第（
）真當勿請，構虛事故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