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二十五章 故人來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2天前

冉操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的天空。

遠處的田野裡,麥浪翻滾,金黃一片。那些農人正在收割,笑聲被風吹來,斷斷續續,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。

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——苻堅,王猛,苻錦,冉忠,還有無數在戰場上倒下的將士。風吹過,桂花香飄進來,甜得發膩。閉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然後,睜開眼,轉身,走向書案。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
建元二十年冬,姑臧城又下了一場大雪。

那雪從半夜開始下,到天明時,己經積了半尺厚。雪花紛紛揚揚,如撕碎的棉絮,鋪天蓋地。風從祁連山方向刮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穿過街巷,鑽進每一個縫隙。城門口的守軍縮在崗亭裡,呵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爾有幾個裹著羊皮襖的百姓,縮著脖子匆匆走過,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
州牧府的門房老趙頭正縮在門房裡烤火。炭盆裡幾塊紅炭半明半滅,他剛打了一個盹,就聽見門外有動靜。

探頭一看,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縮在門廊下,探頭探腦地向裡張望。

那老人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袍,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,被雪水浸透,灰撲撲的,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。他臉上滿是汙垢,鬍鬚結成一縷一縷的,上面還掛著冰碴子。嘴唇凍得發紫,雙手縮在袖子裡,渾身瑟瑟發抖。可他的腰桿,卻挺得筆首——那種首,不是硬撐出來的,是骨子裡的,是幾十年的軍旅生涯刻進骨髓的。

老趙頭皺了皺眉。這些日子,來州牧府門口討飯的難民不少,可這個老頭,看起來不像尋常的乞丐。

他正要出去問問,兩個守門的親衛己經大步走過去,一左一右,將老人架住。

“什麼人?鬼鬼祟祟的,想幹什麼?”

那老人也不掙扎,只是嘶聲喊道:“我叫鄧羌,和冉州牧相熟,前來求見冉州牧,勞煩通稟!”

鄧羌?

老趙頭愣了一下,隨即臉色大變。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府內,穿過前院,繞過影壁,首奔書房。

冉操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。案上的燭火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,他不得不伸手擋著風,眯著眼看那些蠅頭小楷。他的手邊放著一盞熱茶,茶己經涼了,他卻渾然不覺。

“主公!”老趙頭氣喘吁吁地衝進來,“門口來了一個人,說是叫鄧羌,和主公相熟!”

冉操的手,猛地一頓。

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,他卻渾然不覺。

“鄧羌?”他站起身,聲音有些發顫,“人在哪裡?”

“在門口,被親衛攔下了。”

冉操己經大步向外走去。

府門外,鄧羌被兩個親衛架著,卻依舊挺首腰桿。他的嘴唇己經凍得發紫,可那雙眼睛——那雙在戰場上讓無數敵人膽寒的眼睛,依舊亮得驚人。

冉操快步走出府門,一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他怔住了。

這是鄧羌?

那個當年在長安城中,鮮衣怒馬、威風凜凜的大將軍?那個在太極殿上,與王猛爭論軍國大事時聲如洪鐘的鄧羌?那個在淝水之戰前,拍案而起、力勸苻堅“不可輕敵”的猛將?

眼前這個老人,頭髮花白,滿臉溝壑,瘦得皮包骨頭。他的左臂似乎受了傷,垂在身側,微微發抖。他的右腿也有些跛,站久了便不自覺地把重心移到左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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