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五十六章 後秦滅(三)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3天前

西路軍進攻散關。守將謝奕比張山更狠。他不守城,他出擊。後秦軍剛在散關城外紮營,謝奕就帶著騎兵衝出來,殺了一通,搶了糧草,燒了帳篷,然後退回城裡。後秦軍追,他不出來;後秦軍不追,他又出來。如此反覆三天,後秦軍的將領瘋了。他帶著兵跑了。不是被打跑的,是被折騰跑的。

北路軍進攻杏城。守將謝艾連面都沒露。他讓士兵在城頭多豎旗幟,讓百姓在城頭敲鼓,讓牛羊在城頭拖著樹枝跑來跑去,揚起漫天塵土。後秦軍在城外看了三天,沒敢進攻。因為他們不知道城裡到底有多少人。他們只看見塵土飛揚,只聽見鼓聲震天,只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幟。他們不敢賭。

南路軍進攻鄭縣。守將李昂更絕。他乾脆把鄭縣搬空了。百姓撤了,糧食運了,連水井都填了。後秦軍進了鄭縣,發現是一座空城。沒有糧食,沒有水,連一根草都沒有。他們餓著肚子在城裡待了兩天,然後灰溜溜地走了。

西路大軍,損兵折將,一無所獲。訊息傳回長安,姚興坐在太極殿上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臉從青變紫,從紫變黑,從黑變白。他的嘴唇在發抖,手指在發抖,整個身體都在發抖。

“冉操……”他一字一頓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朕就不信,打不破你的烏龜殼!”

西月初,姚興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,對著地圖看了三天三夜。他研究了冉操崛起的歷次戰爭——張掖血戰、草原征伐、匈奴覆滅、潼關之戰、散關之戰……越看,越心驚。冉操用兵,無常勢,無定形,如水,如火,如風。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,你甚至不知道他正在做什麼。他的每一步都出人意料,每一步都恰到好處,每一步都讓你覺得——他就是神。

姚興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那雙眼睛裡,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光。不是絕望,是瘋狂。“冉操用奇用險,”他喃喃道,“朕也可以用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,落在涼州軍三路大軍的統帥名字上。冉操,用兵如神,不可捉摸,放棄;謝艾,成名己久,老謀深算,放棄;李昂——前秦的一個獲罪文官,默默無聞,冉操的謀士出身,從未獨立領兵。他的眼睛亮了。李昂,就是他的突破口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帶著渭河的水汽,也帶著遠處隱隱約約的、不知從哪座軍營飄來的號角聲。那聲音蒼涼,悠遠,像一隻狼在月下長嚎。

“傳令,”他對門外的親衛說,“召扶風太守姚平來見朕。”

姚平,姚萇的堂侄,姚興的堂兄,今年三十五歲,虎背熊腰,滿臉橫肉,一雙三角眼閃著陰鷙的光。他是後秦軍中少有的猛將,曾多次率軍擊敗東晉的進攻,在軍中威望極高。他最大的優點是不怕死,最大的缺點是不怕死。

“平兄,”姚興指著地圖上渭河上游的位置,“朕給你八萬精騎,從這裡渡河,沿渭水東進,突襲李昂。”

姚平的眼睛亮了。“殿下要打李昂?”

“對。”姚興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弧線,從渭河上游到天水李昂的大營,“冉操用兵如神,我們打不過他;謝艾老謀深算,我們也佔不了便宜。只有李昂——前秦的一個獲罪文官,沒打過仗,沒帶過兵,沒上過戰場。他憑什麼跟朕鬥?”

他抬起頭,看著姚平,一字一句:“平兄,這一仗,朕把後秦的國運,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
姚平跪下,以額觸地,聲音如雷:“殿下放心!末將必取李昂人頭!”

訊息傳到李昂大營時,他正在帳中批閱軍報。斥候跪在地上,渾身是汗,聲音發顫:“將軍,後秦軍八萬精騎,從渭河上游渡河,正沿河東進,首撲我軍!”

李昂放下筆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卻讓身邊的親衛打了個寒噤——李將軍很少笑,每次笑,都有人要倒黴。“八萬精騎,”他喃喃道,“姚興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渭河與籍河交匯處輕輕一點。“雄大海。”

“末將在!”雄大海大步走進來,鐵甲鏗鏘。

“你引兵五千,輕裝疾進,迎敵佯敗。”李昂的聲音沉穩如鐵,“輜重車隊緩行於後,多樹旗幟,裝作主力。”

雄大海咧嘴一笑:“將軍要詐敗誘敵?”

“非但要敗,”李昂看著他,目光如炬,“還要敗得狼狽。棄甲丟戈,散落財帛。姚平年輕氣盛,必追。待他追到渭水與籍河交匯處——”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敲,“我率軍斷其退路。此地兩河交匯,土地鬆軟,不利於騎軍。掘開河道,水淹七軍,甕中捉鱉。”

雄大海的眼睛亮了。“末將領命!”

午時剛過,姚平率八萬精騎突然殺出。後秦騎兵如潮水般湧來,馬蹄聲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顫抖。那聲音沉悶如地底的悶雷,一下一下,砸在每一個涼州軍士兵的心上。

“放箭!”雄大海吼道。箭矢如蝗,從涼州軍陣中飛出,那呼嘯聲尖銳刺耳,如千萬只鳥同時振翅。後秦騎兵紛紛中箭倒下,可他們太多了,倒下一批,又衝上一批。

後秦騎射先發,箭雨傾瀉。涼州軍舉盾推進,盾牌上釘滿了箭矢,像刺蝟一樣。可他們的陣腳,開始亂了。有人被射中面門,慘叫著倒下;有人被射中大腿,跪在地上,還在舉盾;有人被射穿盾牌,箭頭釘進肩膀,血順著甲冑流下來,滴在乾裂的土地上。不到半個時辰,涼州軍陣腳漸亂。先是幾個人掉頭北逃,然後是幾十個,幾百個。最後,全軍潰散。旗幟扔了一地,兵器扔了一地,盾牌扔了一地。那些士兵跑得比兔子還快,連頭都不回。

姚平勒馬,望著那片狼藉的戰場,哈哈大笑。“涼州鼠輩,不過如此!”他的聲音如雷,在山谷中迴盪,“傳令,全軍追擊,首殺涼州軍大營!繳獲皆歸士卒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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